锣声歇了。
光幕从中间裂开,像被指甲划破的纸,往两边卷。左边那扇“上场”的门朝里敞开。
门后是黑的。门框也被吞了进去。只有一缕很淡的红光从深处浮出来,忽明忽暗,像很远的地方点着一盏灯笼。
木牌震了一下。
陆迟低头。牌面上“认亲”二字还在,底下浮出一行小字,笔画细如发丝:
**第一折·候场。限一炷香。逾时未入者,抹。**
香凭空悬在木牌上方半寸,已经燃了一小截,青烟飘到一寸高就散了。
“……走!”邹九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往那扇门走了两步,停住,侧过身。“你先。”
陆迟没动。“九哥唱了四场,这扇门没少进。你先进。”
邹九盯着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再废话,一低头钻了进去。
黑影一合,人没了。
陆迟这才跟上。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拍,伸手在门框上抹了一把。
指腹上一层灰。凉的,细的,发涩——不是积灰。他凑近闻了闻,松香,还有一点纸灰的焦味。
有人在门里烧过东西。烧了很多。
他跨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走廊。窄,矮,两侧墙上钉着木架,架上挂着戏服,一排排,一件挨一件,从入口一直排到尽头。蟒、靠、褶、帔,什么都有。颜色被灯照得发旧,大红成了褐红,明黄成了土黄。
走廊尽头有光。昏暗的,暖的。
走到尽头,是一间比刚才的后台大出三倍的房间。正中一方空地,四周摆着衣箱、把子架、梳头桌。墙上贴满了戏单,一层叠一层,最上面的还新,底下的已经黄得透了光。
香还在燃。
陆迟环看一圈,目光停在墙上。戏单上写的都是剧名。《空城计》《打金枝》《玉堂春》《白蛇传》,每张日期都不重样。最早那张被压在最底下,纸都脆了,勉强能看见一行小字:**首场·大闹天宫**。
他从最上面往下数。四十三张。
四十三场。
木牌上的香燃了三分之一。
“都别乱动!”邹九站在空地中间,背对着众人,肩膀绷得很紧,“听到什么都别答话,看到什么也别出声。候场的规矩——戏台还没搭好,谁出声,谁被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唱过的人都知道。”
周奕蹲在墙角。刚才被踹了一脚,嘴角还挂着血沫,咳了半天才顺过气,这会儿缩在衣箱后面,两只手抱着膝盖。“九哥……”他声音发哑,“这出戏,认亲,是唱什么?”
邹九没回头。“不知道。每场本子不一样。有的有本子,有的没本子。没本子的——上台之后现编。”
“现编!?”
“编对了活,编错了——”
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没人再说话。
陆迟没理他们。他沿着墙走,一张一张看那些戏单。走到最后一张,停住了。
那是一张很新的戏单。纸还白着,墨迹没干透,用一根图钉钉在墙上。上面只有一个字。
**认。**
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比别的都细,像用指甲刻的:
**“亲者,台上认。非亲者,台下候。”**
陆迟的手指在墙上停了一会儿。
亲者。非亲者。
他回头看了一眼厅里。邹九,周奕,抱包的中年女人,戴眼镜的温姓学生,还有一直缩在最角落里的瘦小女孩——刚才报名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像叫姜什么。
六个人。
戏目叫认亲。
木牌上的香燃了一半。
“九哥。”陆迟开口。
“嗯?”
“这场戏,要几个人上台。”
邹九的肩膀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墙上四十三场。”陆迟说,“剧名不同,规矩应该差不多——候场的人里,一部分上台,一部分留后台。上台的唱完回来才算散场。留后台的——”
他停了一下。
“算不算‘认了亲’?”
邹九猛地转过身。“你他妈——”
“香快烧完了。”陆迟说,“如果规则是‘亲者上台’,台上缺人,台下凑数。台上人多,台下减人。你唱了四场,不可能不知道。”
邹九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对。老子知道。”他往把子架上一靠,抱着手臂,“每场认亲,台上人数是定的。不够,从后台拉。多了——”
他咧开嘴。
“多了就从后台抹。”
厅里一下炸了。
“什么!?”温姓学生猛地站起来,“那我们不就是等着被挑!?”
“对。”邹九看着众人,“所以我一开始说,跟着我,我护着你们。现在你们该知道,老子这话有多值钱了。上台的人,我来定。谁去谁留,我说了算。”
他看向陆迟,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的笑。“小子,你刚才不是很能耐吗。你说说看,这场——谁上台?”
陆迟没有回答。
他盯着墙上那张最新的戏单。
认。
亲者,台上认。
剧院外面那张戏票上写的是“陆迟”。票是戏台发的。戏台认定他是适角之人。
如果戏台点了他的名字——
“咚。”
一声。从厅外传来,很远,像从走廊那头,从那扇黑门的外面。
“咚。”
第二声。
木牌上的香,烧到了尽头。
厅里的灯骤暗。四周的衣箱、把子架、梳头桌,一件一件隐进黑里。只剩那面墙上的戏单还亮着,一张一张浮在空中,像四十三盏纸灯。
陆迟低头,看向自己的木牌。
“认亲”二字下面,多了一行血色的字。
**“上台者:陆迟。”**
他抬起头。
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邹九、周奕、那个中年女人、温姓学生、角落里那个瘦小的女孩——全都不见了。
黑暗里传来很多声音。有人在唱戏,很远,很轻,像隔着几道墙,从另一条走廊的尽头传过来。唱什么听不清,只有调子。
悲的。
陆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四十三张戏单。
最上面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
现在它写的是:
**第四十四场·认亲。**
底下一行小字,还是指甲刻的:
**“台上无人。请君入戏。”**
黑暗里,有人应了一声。
是女人的声音。很老,很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来——了——”
灯,全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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