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感觉脖子后面刮过一阵阴风。
他回过头去看着柴房门外,那阵原本已经被山风吹散的夜雾突然倒卷了回来。
山里的湿气混着乌七八糟的味道钻进鼻腔,熏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那个穿黑衣、戴宽大斗笠的身影像一块被阴风吹回来的烂布兜,悄无声息地落在门槛外,连一根枯枝都没有踩断。
黄谋岸这孙子压根就没走远,刚才那出隐入浓雾的戏码纯粹是演给他们看的。
作为黑市专门替大人物处理脏活的揽桩人,刚才抛出龙虎山祖师爷背叛和师父死因两大隐秘,不过是想搅乱李长生那点本就不坚定的道心。
现在既然发觉套不出更多有用的情报,又深知镇魔阵骨的消息绝不能泄露,自然是要干净利落地把见过残片的活口全部抹杀在这荒山野岭。
李长生在心里把这活死人的十八代祖宗统统从坟头里刨出来问候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那点微末道行拼硬实力纯属老寿星吃砒霜找死,画十张符能有九张自燃就算祖师爷显灵,体内的真气存量更是连点个烟都费劲。
“谋岸兄这腿脚够利索的啊,大半夜玩回马枪,是刚才逃跑的时候把脸皮落在这儿忘了捡吗?”李长生把半截断桃木剑横在胸前,嘴上一点亏都不肯吃。
黄谋岸双手拢在袖筒里,斗笠下那张惨白的脸,连半句废话都懒得跟个底层道士说。
他袖口微微一抖,一把半尺长的剔骨刀滑落到他掌心。
刀刃表面没有经过任何打磨抛光,呈现出一种失去光泽的铁灰色,刀背上那一排专门用来放血的凹槽里还卡着不知名生物的陈年老垢。
那双的阴鸷眼睛锁定了李长生的颈动脉。
李长生深知在专业杀手面前念咒画符都是多余,左手以单身二十二年练出的手速插进道袍的破口袋。
他一把攥住铁盒里仅剩的小半把散装朱砂,右手大拇指放进嘴里用力咬破一层油皮。
掌心的阳性精血混着朱砂揉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扬起胳膊照着黄谋岸那张死人脸就不讲武德地泼过去。
这招是他在黄狗镇跟街头地痞抢肉包子时领悟的撒石灰战术改良版,虽然看着毫无修道之人的体面,但在这种近身搏杀中十分好使。
带着龙虎山正阳血气和处男火气的朱砂,不偏不倚地劈头盖脸糊在黄谋岸那张惨白人皮上。
空气里立刻腾起一阵烤肉般的青烟,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红色的血浆顺着黄谋岸的下巴往下滴答。
按照常理挨了这一下的高手哪怕不捂着脸满地打滚,也得痛得倒退三步暂避锋芒。
可黄谋岸是个胸口吊着一口死气且靠邪法驱动的活死人,这具躯壳早就失去了属于人类的痛觉神经。
他连眼皮都没抽动一下,任凭朱砂在脸上烧出焦黑孔洞,手里的剔骨尖刀挂着风声直奔李长生咽喉。
盘腿坐在木板床上的白锦书终于不能再作壁上观,她白净的脚尖挑起半块碎裂的木板精准踢向刀刃,十根葱白指尖连环弹动飞出三张画满繁复朱砂纹路的紫色御符。
紫符在半空无火自燃,化作三道锁链形状的流光,首尾相连缠住黄谋岸的双腿和持刀的右臂关节。
这股正统符师的真气异常霸道,黄谋岸前冲的动作像陷进浓稠的浆糊里,速度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
白锦书额头渗出细汗,胸口微微起伏,声音里罕见地透着几分焦急。
“我的符箓只能锁住他体内残存的阴冷气机,活死人没有三魂七魄作为锚点,寻常驱邪法术根本伤不到他的根本,你必须近身找到他藏那口生气的命门死穴!”
李长生连滚带爬地躲开那堪堪擦过头皮的一刀,气得跳着脚破口大骂。
“白姑娘你这要求太高了吧,老子连这孙子到底是死是活都分不清,上哪去给他做全身检查找命门!”
话音未落,床底下那片阴影里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低吼,紧接着窜出一道金黄色的肥硕残影。
大黄这死狗平时遇事跑得比谁都快,刚才黄谋岸放狠话的时候它早就缩进了床底最深处装孙子。
但此刻眼看着自己下半辈子的长期饭票要被人捅个透心凉,狗骨子里的护主本能和对未来顿顿啃冷馒头的恐惧终于压过了对活死人的畏惧。
它四条小短腿在潮湿的泥地上倒腾出一片模糊的残影,爆发出李长生从未见过的速度。
它根本不往黄谋岸防守严密的上半身去凑,而是张开淌着哈喇子的狗嘴直奔这活死人的裤裆。
它那口专门用来啃硬骨头的老牙咬得那叫一个结实,哪怕是活死人那缺乏水分的干瘪皮肉,也被大黄硬生生撕扯下一块带着黑色血污的裤料连带皮肉。
黄谋岸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死人脸终于扭曲变形了。
哪怕肉体真的感觉不到一丁点疼痛,这种专门针对男性下三路器官的侮辱性恶劣打法,也足以让杀手的理智崩溃。
李长生见状乐得差点闪了腰,一边往后撤一边继续用嘴炮输出。
“谋岸兄你这活死人练的难道是太监功不成,我们家大黄这口牙专门对付各种不要脸的妖魔鬼怪,这叫狗咬狗也要讲辈分,你这老骨头今天算是遇见祖宗了!”
大黄满脸嫌弃地吐掉嘴里的破布片,甩了甩沾满黑血的狗头,扭过身子又奔着黄谋岸的脚踝软骨咬去,锋利的狗爪子在青砖地上挠出刺耳的摩擦动静。
这接二连三的干扰终于让黄谋岸彻底陷入暴怒,活死人的底子加上揽桩人的武术功底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左脚重重一踏带起一股阴寒的罡风,将大黄像个破沙袋一样踢飞出去,剔骨尖刀反手挽出一个十分刁钻的刀花,生生划破了白锦书那三道紫符锁链。
紫色符纸在半空彻底爆燃成一团无用的灰烬,反噬的力道让白锦书闷哼一声,唇角渗出血丝,无力地跌坐在床沿上。
李长生咬着牙关双手握紧半截断木剑顶上去,木剑的尖端还没来得及刺中对方胸口,就被一记沉闷阴狠的窝心脚踹在小腹上。
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向后腾空飞起,重重撞在柴房土墙上,他五脏六腑剧痛,喉咙里喷出一口夹着碎片的鲜血。
大黄在角落的烂泥里打了个滚勉强爬起来,它昨晚定桩消耗的气血原本就没恢复,此刻更是虚弱得连站稳都费劲。
它不甘心地冲着黄谋岸呜咽一声,张开狗嘴毫不犹豫地用力咬破自己右前爪那块刚刚结痂的伤口。
温热的灵狗鲜血滴答滴答落在泥地上,勉强凝结出一个用来护主的小型防御阵纹,却被走过来的黄谋岸面无表情地一脚碾得粉碎。
李长生的体力与气血双双见底,他靠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野里的景象开始因为失血而发黑模糊。
那把带着令人反胃腥气的剔骨尖刀已经被黄谋岸高高举过头顶,刀尖闪烁着森冷的寒光,精准无误地对准了李长生的心窝,下一秒就要将他彻底钉死在土墙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长生不仅没有磕头求饶,反而用带血的后槽牙用力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举起了右手。
他知道求饶对这种职业杀手毫无意义,唯一能换回一条命的途径,只有抛出比东家开出的价码更大的利益。
他伸出三根沾满泥血的手指,直视黄谋岸那双死鱼眼睛,扯着破锣嗓子喊出一句话。
“三千两的生意谋岸兄觉得亏本,老子手里有一桩三万两的大买卖,就看你这个认钱不认命的揽桩人到底敢不敢接!”
黄谋岸那只往下劈砍的手臂硬生生停在半空,刀尖距离李长生的衣服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
那双凶残的眼睛里,杀意渐渐变成了权衡利弊的算计。
揽桩人这一行的铁律就是只看筹码不问是非,只要利益够大,别说放过个穷酸道士,就是把雇主祖坟挖出来论斤卖也不含糊。
同一时刻的柴房阴影里,原本瘫倒在地的大黄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一口叼起掉落在李长生脚边的那块阵骨残片,缓步退到了最暗的墙角。
它那条平时只会摇尾乞怜讨要火腿肠的狗尾巴,此刻正紧贴着潮湿的地面,像个老练的鼓手一样有节奏地拍打着泥土。
吧嗒,吧嗒,吧嗒。
狗尾巴正好敲出三下清晰且沉稳的节拍,每一声都像砸在黄谋岸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上。配合李长生伸出的三根手指,谈判陷入了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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