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那块新立的无字碑前。石碑是块粗糙的青石，上面那行“龙虎山正一道李长生之墓”是用黑狗血写上去的，血迹很新。我伸手去碰碑座底下的青布道袍，布料传来一阵阴寒的气息。就在这一瞬，碑上那行黑血字迹忽然脱离了石面，化成一条条黑红的虫子，顺着青石板朝我指尖游来。
大黄一声狂吠，四条腿猛地发力，一口咬住我的裤腿往后拖。我被拽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一边拍土一边骂：“松口！裤子扯破了老子只能光着腚去捉妖。你这死狗见鬼跑得比谁都快，今天怎么这么尽职？”大黄松开嘴，原地转两圈，鼻子里喷着粗气。
那几条血字失去目标，落进泥土里，青草瞬间枯黄成灰，地面烧出一个个黑坑。我爬起来拍掉尘土：“这帮人真够讲究，老子活蹦乱跳的就把碑刻好了。是怕我死后没人管，还是嫌我死得不如他们刻得快？”
白锦书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张紫符，盯着石碑底座。我走过去，用断成半截的桃木剑挑起那件青布道袍——这衣服化成灰我都认得，是师父生前最爱穿的，袖口还有当年我缝的两个补丁。我翻过来仔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黑洞：不是火烧的，焦洞边缘有极不规则的腐蚀痕，散发刺鼻腥臭，是阴毒法术留下的印记。
当年师父就是穿着这件衣服从外面回来，躺了七天就咽了气。它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师父当年在此地遭遇了惨烈的追杀，有人用阴法想灭他的口。我用断剑拨开压着道袍的碎石，从泥土里挑出一块巴掌大的玉佩。玉料泛青，中间裂开一道深缝。
这玉佩师父爱惜得很，平时连茶叶蛋都舍不得吃也要护着它。正面刻着一个端正的“正”字，是龙虎山正一道的掌门信物。我把玉佩翻过来，背面被人用极锐利的刀具刻上一个怪异符纹。
符纹像一只四肢反折的乌龟，背上驮着一座尖塔。这不是正一道的图案，是一道用来追踪定位的阴符，每道划痕都透着死气，是用来锁魂的。三十年前，师父在这儿被这群人打上标记，硬生生逃回了龙虎山。三十年后，我带着同样的信物又回来了。
把死人的衣服压在碑下，就是为了引我入局。我塞好玉佩，提着断剑走向灵龟镇入口，大黄抖抖毛跑到前面开路。镇子高大的石牌坊下，大雾把整个镇子罩得严严实实，牌坊后是一扇紧闭的厚重黑漆木门，门前站着两个高大的人影。
走近几步看清了，这根本不是活人，是两个用竹篾和白纸扎的纸人，套着宽大的黑斗篷，脸上画着夸张的红脸蛋，手里各握一杆生锈铁枪，枪头上缠着画满符文的黑纸。我停下脚步：“哥几个辛苦了，大白天守大门。我这有几块大洋，通融通融让个路，大家都省事。”
我掏出几块大洋扔在地上：“兄弟，嫌少？嫌少老子这还有半个没吃完的干粮。”两个纸人毫无反应，将铁枪交叉封死大门。白锦书走上前：“跟死物废话，你是嫌体力太多。”她十指翻飞，两张紫符飞出，精准贴在两杆铁枪的枪头上。
轰的一声，紫符爆开，两杆铁枪炸成数截，冲击力把两扇黑漆木门震得粉碎，木屑横飞。大黄反应最快，缺口刚开，它四条短腿疯狂倒腾，嗖的一下钻进了浓雾。我骂了句“这死狗遇险跑得比谁都快，抢饭也是这速度”，握紧断剑跟着冲进镇子，白锦书紧随其后。
灵龟镇里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五米，沿街商铺全部大门紧闭，每扇门板上都贴着画黑符的黄纸封条——这封条不是挡外邪的，而是把屋里的活人强行封死在里面的恶毒法术，街上没有任何活人气息。大黄在前方带路，把鼻子贴在青石板上顺着气味快速前进。
镇子里满地纸钱。我问白锦书：“你们御符一脉，有没有关于灵龟镇的记录？”她边走边说没有：“长老只让我带着那个刻着白字的龟甲来找人，其他一概没提。但这里的阵法布局，是冲着抽干地脉来的。这种绝户阵，不是一天两天能布成的。”
我又问：“黄谋岸让你来找姓白的，结果这儿满大街都是死人，你那龟甲有动静没？”白锦书取下锦囊，把龟甲倒进手心，那白字正发着极淡的红光，指向街道尽头。
跟着大黄转过两个街角，前方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拽声。雾气里隐约现出三个人影，都穿着紧身黑衣，背上绣着白色“揽桩”二字，正在一家大院门口忙活。大院门前停着一口巨大的红漆棺材，三人用粗大铁链把棺材捆住往街外拖。这伙人和乱石岗遇到的是同一批揽桩人。
一个黑衣人停下动作，转头看到从雾中走出来的我们，直接扔掉铁链：“你叫李长生。”我看着他：“老子这名字现在这么值钱了？你们东家是不是每天睡觉前都要读几遍我的名字？”黑衣人拔出腰间宽刃短刀：“东家交代过，只要你敢踏进灵龟镇就别想出去。你这颗脑袋，能换三千两黄金。”
我握紧断木剑：“刚才在外面拦路的两个同行也是这么说的，现在连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想拿老子换黄金，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我左手抓出一把混着泥土的朱砂，咬破拇指，阳血混着朱砂搓成一团抹在断剑剑身上。
大黄率先发动攻击，根本不讲究战术，直接扑向最右侧的黑衣人，张嘴咬向他的小腿。黑衣人挥刀劈向大黄脑袋，大黄在半空强行扭身避开刀锋，爪子直接挠在黑衣人手腕上，带下一大块布料。
另外两个黑衣人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叠黑符抛向空中，十几道黑影从他们身后雾气里窜出来——是十几个画着红脸蛋的纸扎人，握着生锈铁片，动作僵硬却速度极快地向我们扑来。白锦书双手齐出，六张赤色火符飞上半空，化作六团烈火精准砸向冲在最前的六个纸人。
火焰点燃纸人，竹篾白纸劈啪作响，很快散了架化成满地灰烬。剩下八个纸人毫不退缩，继续往前冲。我握着糊满朱砂的断剑迎面冲过去，侧身躲过劈砍，断剑捅进一个纸人胸口，纯阳之气在它体内爆开，纸人炸成漫天碎屑。
我矮身一个扫堂腿绊倒另一个纸人，反手一剑扎在它脑袋上，钉死在青石板上。大黄被三个纸人围在中间，一口咬住一个的脖子硬扯下脑袋；另一个一刀砍在它背上，只砍下几根金色狗毛，大黄反身一爪子把它拍成两段。
三个黑衣人见纸人挡不住我们，抽出武器亲自上阵。中间的黑衣人手持带刺铁棍，直刺我面门，那铁棍上每一根倒刺都沾着发黑的血迹。我连退三步躲开横扫，铁棍砸在旁边青石墙上砸塌了半堵墙。我举断木剑格挡下一击，铁棍与木剑重重撞在一起，巨力震得我虎口发麻，险些拿不住剑。
这人力气大得出奇，我顺势欺身而上，断剑贴着他手臂划过带出一溜火星——里面竟穿了铁甲。白锦书侧步滑行，一张紫符贴上他后背，黑衣人动作顿时迟缓。
我抓住机会一脚踹在黑衣人小腹上，他倒飞出去撞在石狮子上，吐出一大口黑血。右侧的黑衣人被大黄缠住，手忙脚乱地挥着短刀。我喊了一声：“咬他没护甲的地方！”大黄听懂了，直接一个滑铲钻进黑衣人裆下，他惨叫一声——这种专打下三路的恶劣打法，直接瓦解了他的防守。
左侧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想逃，白锦书指尖连弹，三道紫符化作锁链缠住他的双腿。黑衣人重重摔在地上，短刀脱手飞出。大黄丢下右侧已经断气的黑衣人冲过来，一只爪子按住逃跑者的后背，张开大嘴对准他的后脖颈。黑衣人挣扎几下，发现根本挣脱不了符咒和灵狗的压制。
我走过去，用断剑指着他脑袋：“你们东家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在这儿设绝户局？”黑衣人趴在地上，嘴里不断涌出黑红色的血，发出干瘪的笑声：“这镇子早就成了一个死局，你师父当年逃了，你今天插翅难飞。那块碑，三十年前就给你刻好了。你的命，得由那个姓白的亲自收。”
“你把话说清楚，谁要收我的命。”我用剑尖抵住他喉咙。黑衣人咳出更多黑血：“去敲那扇门吧，那家姓白的，一直在等你。”说完脑袋一歪没了动静。他不是自杀，是他体内的某种控制法术发作，直接切断了生机。大黄松开爪子，在地上蹭了蹭。
我顺着黑衣人临死前看的方向望去——正是他们刚才往外拖棺材的大院，围墙极高，大门上方悬着一块破旧金漆匾额，写着“白府”两个大字。白锦书走到我身边看着那块匾额，没有说话，手指扣住腰间锦囊。这大院就是黄谋岸提到的地方，也是白锦书要找的目的地。我看着紧闭的白府大门和那口停在门外的红漆棺材，握紧了手里的断木剑，走到棺材前，一脚踹在棺材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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