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长生就从客栈柴房里翻出一捆粗麻绳。
老板娘缩在门槛边直打哆嗦,妞妞还在昏睡。她颤着声问:“道长,那井里真有吃人的东西?”
“不一定是吃人的,也可能是吃魂的。”李长生把麻绳在腰上缠了两圈,抓起一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大口,剩半个扔给大黄。大黄嫌弃地拱了拱,还是两口吞下,打了个饱嗝。
他拍了拍干瘪的帆布包。包里就剩残经、那半截断桃木剑、二十来张手画符和一盒朱砂。
一人一狗出了镇子,踩着坑洼泥巴路往老庙走。清晨的荒山笼着白雾,露水打湿道袍下摆。快到破庙门槛前,大黄猛地刹住脚,四只爪子抠进泥地,说什么也不肯再挪。
“昨晚你也是这副德行。”李长生拽了拽狗绳,“今天正主在井底,你给我看好绳子。”
大黄翻个白眼,蹲在庙门外石墩上不动了。
李长生穿过破庙大殿,踩碎满地烂瓦,走到后院枯井旁。阳光斜照进院子,却落不进那口深井,井口冒着死鱼烂虾般的恶臭,还混着股生铁锈味。
他把麻绳一头系死在老槐树桩上,狠拽两下确认结实,把另一头扔进井里。绳子落了许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不下四丈。”李长生把三张驱邪符绑在断剑柄上,又含了两张清心符在舌底,抓绳踩着湿滑井壁往下顺。越往下空气越潮,一股霉味混着腥臭钻进鼻腔。
滑了一丈多,光线彻底暗下来。他划亮一根火柴,借着火光往井壁上一照,后脖颈汗毛登时竖了起来。
砖缝里密密麻麻填满黑狗血和朱砂刻的符文,全是倒着刻的——符头朝下、符尾朝上,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这不是镇魂用的镇魂符,是把四方煞气往井底倒灌的倒扣聚阴符。
“这哪是封印……这是搁井底扣了个抱鸡母,正孵蛋呢。”李长生骂了一句,划亮第二根火柴,举高了往井底瞅。
井底不大,泥水没到膝盖。泥里泡着上百个用烂布缝成的弯月笑脸布偶,胀得发白发烂,比昨晚刨出的那只更多、更瘆人。正中央垫着三块青石,上面架着一口小号黑石棺,棺盖被推开了一道拳头宽的缝。
李长生握着断剑猫腰挪过去,用剑尖挑开棺盖。棺里没有尸骨,只有一件空荡荡的红色绣花夹袄,背衬上用黑粗线死死缝着一张大咧到脖根的怪笑脸。再看棺材内壁,整整齐齐全是深可见骨的抓痕,从下往上,石缝里还卡着几片干枯发黑的断指甲。
有人被活活钉死在里头,又硬生生把石棺抓出一条缝,爬出去了。
“养了这么多年,正主早破棺跑了。我他妈是在井底探了个空巢。”李长生冷汗顺着下巴滴进泥水。
话音刚落,井底温度骤降。平静的泥水咕噜咕噜冒起拳头大的气泡,一股浓郁血腥味凭空炸开。棺底那件红夹袄无风自鼓,像充了气一样飘起来,领口空空,两只空袖子却向两边展开,朝他做出一个环抱的姿势。
与此同时井口传来大黄凄厉的狂吠:“汪汪汪!”狗叫声急促,夹着利爪抓挠石板的声响。
李长生猛地抬头,原本透着天光的井口被一团黑气封死了。树桩上那根粗麻绳剧烈晃动,正被一股巨力往井下拉扯。
“正主回巢了!”他暗骂一声,抽破煞符用剑尖扎穿,见口诀都来不及念全,借着残存真气朝半空红夹袄刺过去。剑尖没中的瞬间,符纸炸开一团刺目红光。红夹袄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嚎哭,倒飞出去贴在井壁上。可反震力让他虎口崩裂,嗓子眼泛腥。
还没等他喘匀,脚下烂泥里猛地伸出五六只惨白干枯的手臂,死死抓住他的脚踝,掐进皮肉往泥水深处拖。四面井壁钻出细碎的笑声,震得他耳膜发疼,舌底那张清心符瞬间被阴气腐蚀成黑灰,泥水漫过膝盖。
“大黄!拉绳子!”李长生拼尽全力吼。
井口上一道金光闪过。大黄探出半个身子,满身金毛炸起,死死咬住麻绳,四条短腿后撤死命往后拉,喉咙里滚出低沉怒吼。麻绳瞬间绷得笔直。
李长生借着向上拉力猛地蹬出泥潭,反手掏一把朱砂咬破舌尖喷上精血,朝脚下烂泥用力砸下:“龙虎正法,邪祟退散!”轰的一声,惨白怪手被朱砂血雾烫得滋滋冒烟,缩回泥地深处。
他抓住绳子拼命往上攀。井壁符文泛起幽幽绿光,红夹袄又从身后扑来,空袖子像铁箍抽向他后背。李长生头也不回,反手把断桃木剑狠狠掷出。咔嚓一声,剑尖精准钉住夹袄胸口,把那团血绣笑脸钉死在井壁青砖上。夹袄抽搐几下,淌出腥臭黑水。
借这个空当,李长生猛抓井沿翻滚着摔在泥地上。大黄这才松嘴,呼哧呼哧喘着气,四腿抖个不停。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那根陪了他三年的桃木剑在井底彻底断成两截。
李长生撑着爬起来抹掉嘴角血迹:“快走,这地方留不得。”
他强打精神赶回老庙,掏出剩下的半袋糯米在大门口撒了厚厚一圈,又摸出四根三寸桃木钉,狠狠钉进庙门外的东、南、西、北四角。
“引魂局成了,今晚就在这等它自己上门,省得它再去镇上祸害人。”
当晚子时,狂风大作,老庙外的树哗哗作响。一抹白影悄无声息飘进庙门,正是前夜在街尾棺材铺门口出现过的白衣女人。
她不是普通的怨鬼,而是一直寄生在活人极惨死前怨念里养出来的“笑面厉魂”,专靠吸食活人的喜乐之气为生,被吸干的人只剩一张空洞的笑脸。
白衣女人一脚刚跨过糯米圈,四角桃木钉立刻爆出噼啪电火花,把糯米烧得冒白烟。厉魂尖叫一声,凶相毕露,惨白手指化作锋利骨爪直刺李长生面门。
李长生侧身闪过,反手扯出一张符贴在她手臂上,符纸炸开却只烧坏半边袖子。厉魂一掌拍在他胸口,他倒飞出去撞翻香案,喷出一口血。
第二回合厉魂化作数道虚影分袭,李长生把仅存的朱砂尽数扬散逼退虚影,自己肩膀却被骨爪抓出五条血痕。
第三回合,他挥着半截断剑刺中厉魂胸口,厉魂同时一爪掐住他脖子按在地上。两人两败俱伤,李长生眼珠暴凸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危急关头,藏在香案阴影里的大黄猛地窜出,凌空跃起,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厉魂抓向李长生的那条虚幻手臂。虚无缥缈的虚影,竟被它这一口结结实实咬实了。厉魂惨叫一声,虚幻身躯剧烈震荡。
“好狗!”李长生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甩出那张一直舍不得用的净世符:“天地清明,万邪伏诛!封!”
黄符带起一道金光贴住厉魂额头。李长生顺手抓起旁边备好的黑陶罐掀盖兜头一罩,厉魂化作一缕黑烟被吸进罐中。他啪地扣紧罐盖,又贴三道封符,整个人脱力般呈“太”字形瘫在地,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大黄颠颠凑过来,用湿漉漉的狗鼻子拱他的手心,又舔了舔他脸上的血。李长生咧嘴笑了一声,哑着嗓子:“别舔了……臭了一脸狗口水。”
天边泛起鱼肚白,老板娘抱着退了烧、嘴角终于能合上的妞妞跑进庙来,见了满地狼藉和瘫在地上的李长生,吓得不轻。等明白事情了结,又惊又愧,拉着女儿给他跪下行礼,非要塞钱。
李长生摆摆手,竖起一根手指:“不用钱。给我跟妞妞做一顿饭就行。”
老板娘一愣:“就……一顿饭?”
“对,”李长生拍了拍蹲在脚边的大黄,“给它上双份。”
老板娘破涕为笑,抱着女儿先走了。李长生把封着厉魂的黑陶罐放进帆布包,一人一狗往镇上走。晨雾里,他回头看了眼那座破庙和庙后的枯井,心里默默盘算着该找老板娘家借个碾盘,把这口井彻底填死。
回到客栈,大黄卧在他脚边打盹,他一碗热粥还没喝完,就听见门口有人在嘀咕:“昨儿晚上来了个带黄狗的道士,把镇外那口邪井给治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那道士连妖怪都能收!往后有什么事,找那个牵黄狗的去。”
李长生咬着筷子,哭笑不得。镇上还没安生,他这“能治邪病”的名号倒先传出去了。
就在这时,卧在脚边的大黄猛地抬起头,金毛无端炸起,冲着破庙那个方向低低呜咽了一声。李长生顺着它的目光往远处的山脊望了一眼。
晨雾深处,山脊后面,有什么东西……好像睁开了眼睛。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