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陶罐在大黄肚皮底下震了一下。
咕噜。
像是一颗生铁弹子在空肚泥罐里滚了一圈。大黄没睡熟,两只耳朵猛地支棱起来,肚皮一收,夹着尾巴往李长生靠背椅底下缩了缩,黑眼珠子死死盯着帆布包里那只被三道朱砂符封得死死的陶罐。
“消停点,吃饱了别吐出来。”李长生端着瓷碗,把嘴里最后半个冷馒头咽下去,喉咙干得像被一把粗砂纸狠狠的打磨。
隔壁后厨传出风箱呼哧呼哧的动静,还有猪油下热锅的刺啦声。老板娘端着一托盘红油亮面的猪油渣小面过来,堆着满满一层爆酥的猪肉渣,辣子油香气顺着热气直冲脑门。她放下碗,又把几张红票子压到碗底,轻轻说了句:“这是诊费,道长别嫌少。”
李长生什么都没说,先扒了两口面,把剩下的大半碗倒进大黄面前的破瓦盆里,拌上肉渣。大黄也不客气,脑袋埋进盆里吃得呼噜呼噜响。
“成名太快,容易招鬼死得早。”李长生咕哝了一句,顺手把老板娘塞的票子收进裤兜。大黄抬了抬眼,仿佛听懂了,又低下头去吃它的。
街面上的动静比昨日多了许多。打铁铺、豆腐坊的门缝里,时不时钻出几双眼睛,贼兮兮地朝客栈这边瞄。
“听说了没?就这小道士,昨夜在老庙里把那作祟的‘笑面怪’给打进陶罐里去了!”
“那可不,隔壁妞妞今早能吃能喝,嘴上的血都结痂了!”
“带条大黄狗的道士……真能治邪病啊。”
低嘀咕咕的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李长生眼皮都懒得抬。他掏出裤兜里几枚硬币点了点,加上老板娘塞的一百块诊费,一共一百零三块五毛。比下山时师父给的三十二块五毛,居然还多出不少。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买两张火车票赶紧离镇,街角突然传来急促又瘸拐的脚步声。一个五十来岁、左腿一高一低的中年汉子,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麻袋,急火燎地朝客栈跑过来。他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看着分外狰狞。
“李……李道长!”汉子停在门槛前,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卖棺材的赵瘸子?”李长生眼皮一挑。
来人正是镇尾老赵棺材铺的老板赵瘸子。这人平时在镇上三闷棍打不出个响屁,此刻却满脸汗水混着黑灰,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道长,救命……出大事了!”赵瘸子噗通一声在门槛前跪了下来,手里的麻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大黄瞬间站了起来。
四条短腿死死绷紧,耳朵贴到脑门后,脖颈上的金毛扎针似的倒竖——这死狗连昨夜面对笑面厉魂时都没把毛竖得这么硬。它没有吼叫,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爪子在石板上抓出几道浅白色的印子,往李长生身后退了半步,眼里透着一股子极度不安的戒备。
李长生心头猛地一沉。大黄这反应,不是见鬼,是见到了能要它命的硬茬子。
“麻袋里装的什么?倒出来。”李长生冷声道,手悄悄伸进布包里,抠住了仅存的两张破煞符。
赵瘸子抖着手解开麻袋口子,往地上一倒。哐当一声,滚出来一截连着半段人骨的脊骨,约莫一尺来长,黑褐发亮,像老房梁上浸了油的铁,骨节里密密麻麻长满一层金黄细毛。骨缝里卡着几片黑灰,还拴着一根锈断的铁链。
李长生盯着那截脊骨,太阳穴突突直跳。大黄炸起的金毛没有半分收敛,围着那截骨头远远绕了半圈,喉咙里压着极低的呜咽,四只爪子死死抠住石板,愣是不肯靠近一步。
“这是……谁的骨头?”
赵瘸子膝行两步,老泪糊了一脸:“道长,我不是怕鬼,我是怕它认得我!”
他断断续续讲起来。昨夜子时,棺材铺后门的门板被风掀开一扇,门口立着一团黑影子,也不进来,就丢下这口麻袋。赵瘸子以为谁家办丧事提前送料,胆战心惊地捡回来,打开一看,当时就吓软了腿。等他回过神追出去,门外空空荡荡,只有镇外山脊的方向,远远传来一声不像是人、也不像是兽的嚎叫。
“那口井……你那口井填了没?”赵瘸子突然压低声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长生。
“没来得及,光封了陶罐。”
“千万别填!”赵瘸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那井是它养牙的窝,填了它就找不着引子了,会直接进镇!”
李长生瞳孔一缩:“它……是谁?”
赵瘸子仿佛被问到了什么忌讳,整张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张了张嘴,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山脊后头那位。镇子底下压着它半截身子,老庙那口井,是它伸下来舔血的一根舌头。”
李长生怔了怔。他想起老庙井底那口空石棺、满壁的倒扣聚阴符,还有井底几百只烂布缝的笑脸布偶。那布偶上弯月一样的笑,此刻竟和这截脊骨上黄毛的纹路,隐隐对上了。
这满镇的笑,不是鬼作祟……是它饿了,在教人笑给它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李长生盯着他。
赵瘸子垂下眼:“棺材铺传到我这辈是第四代。祖上传下来一句话——黄狗进镇,山骨开眼,井若封死,活人填棺。”
大黄猛地抬头。
李长生耳边仿佛又响起清晨那一声不知从何处来的嚎叫。他看着地上那截黄毛脊骨,骨节竟像活了似的,轻轻拱动了一下,慢慢朝镇口的方向,转了过去。
大黄龇了龇牙,后退半步,卧倒,把脑袋埋进前爪,竟不敢再看了。
李长生把破煞符又抠紧了些,喉头有些发涩。他这才明白,封进陶罐的笑面厉魂,不过是这头山脊上的东西饿了伸下来的一只牙。真正压在黄狗镇底下的东西,从他牵狗踏进镇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睁着眼睛在看他。
“赵瘸子,”李长生蹲下来,把那截脊骨重新收进麻袋系好,声音压得极低,“这镇子上,这些年还有没有别的棺材,是你家棺材铺卖出去的?”
赵瘸子浑身一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半天才点了点头:“有……多的,数不清。”
李长生喉头一滚,抬眼望向镇外那道被晨雾裹住的山脊。他原本只想着治完一桩邪病,挣几块盘缠就带着大黄远走高飞。如今倒好,他这一步,怕是已经踩进了这头东西养了不知多少年的坑里。
大黄呜咽着拱了拱他的裤脚。李长生低头看了它一眼,苦笑:“想溜?晚了。”
麻袋里那截脊骨,忽然又轻轻拱动了一下,朝着镇口的方向,又转过去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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