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茅草棚外的薄雾还没散干净。野客栈那张泛着油泥的旧方桌前,摞着四个大竹屉。
白锦书说管饭,还真就没含糊。李长生左手抓着比拳头还大的白面肉包,右手端着一碗飘着葱花猪油的羊杂汤,吸溜吸溜吃得头也不抬。他脚边大黄待遇更夸张——老板用个豁口粗瓷盆端来满满一盆酱骨架,这死狗咔嚓咔嚓嚼得火星直冒,吃得六亲不认。
李长生一边塞包子,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瞥对面的白锦书。这女人坐在苍蝇馆子里,一身青色布衣连个褶子都没有,面前就摆着一碗清粥,手里捏根筷子挑着米油,眼神却直勾勾盯着他鼓囊囊的裤兜。
“吃啊白姑娘,别客气。既然搭了伙,以后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李长生被她盯得发毛,把一盘咸菜推过去。
白锦书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开口:“饭你也吃了。现在,是不是该对对口供了?”
李长生装傻充愣:“啥口供?我就是个带狗混饭吃的游方道士,昨晚不都交代了?”
“是吗?”白锦书冷笑,手腕一翻,“啪”地拍下一样东西。
李长生低头一看,眼皮猛地一跳。那是一截断刃,通体乌黑没光泽,刃口带着极不自然的锯齿状裂纹。隔着半尺远,他都能从那破铁片上闻到一股阴寒煞气,和昨晚黄狗镇地下大阵崩坏时的气息如出一辙。
“我一路跟着这截断刃残留的煞气追过来。”白锦书手指点在桌面上,“情报上说,前几日一伙极其专业的破阵好手,在黄狗镇外斩断了百年阵骨。但这伙人昨晚遇上麻烦,地下大阵差点暴走,却被人用‘万棺倒挂’这种损阴德的绝户阵硬生生顶了回去。”
她顿了顿,眸子微微眯起:“线报里说得明明白白——一人,一狗,毁了一座老庙。”
听到“一狗”两字,原本埋脑袋啃骨头的大黄猛地抬头。这死狗没听出话里的试探,反而觉得在表扬它,满嘴是油,尾巴拍得啪啪响,冲着白锦书狂点狗头,仿佛在说:对对对,那条英勇的狗就是本大爷!
李长生气得七窍生烟,一巴掌呼在狗头上:“吃你的骨头!别人说啥你都认,哪天被人卖了炖狗肉你还得帮着数钱!”
骂完狗,他转过脸,继续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穷酸样:“白姑娘,牵黄狗的多,老庙塌了也正常。你拿个破铁片子就想给我定罪?”
“良民?”白锦书身子前倾,手指突然指向他的裤兜,“一个良民,会把沾着百年地脉阴气和死人血的‘镇魔阵骨’残片,随随便便揣裤兜里?连张封煞符都不贴,就不怕晚上散出来的阴毒把你那条腿冻烂?”
李长生脸色微变,下意识捂住右裤兜。这残片他从坑底带回来,本想着找当铺换几顿饭钱。没想到这娘们眼睛这么毒。
“别装了。你的底细,那半截断桃木剑早就暴露了。”白锦书端起白粥喝了一口,抛出一枚重磅炸弹,“那伙人斩断阵骨放底下的东西出来,其实只是顺手。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把断下来的阵骨带走。你大概还不知道——黑市里,有人出了三千两的天价,悬赏这截阵骨!”
“噗——咳咳咳!”李长生刚咽下去的羊杂汤,直接从鼻孔喷了出来。他抓着桌角,眼睛瞪得比大黄还圆:“多少?!三……三千两?!”
李长生脑子里嗡地开始换算。三千两银子!他兜里统共才一百零三块五,能买多少根火腿肠、多少只烤鸭、多少间柴房?他低头看了眼捂着的裤兜,突然觉得里面装的不是破石头,是座金山。
“摸清底价了吧?”白锦书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李长生猛地一抹嘴,腰板挺直,穷酸相一扫而空,换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正义感:“白姑娘!实不相瞒,黄狗镇的血债我确实有责任讨!这帮杂碎毁了阵法害死一条人命,我辈修道之人岂能坐视不管?这伙人,我追定了!”
白锦书挑了挑眉:“既然认了,那就谈搭伙的规矩。”说着从袖口摸出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小算盘,算珠是玉石打磨的。
“搭伙可以,但我只讲账,不讲交情。”她轻轻一拨算珠,“刚才这顿早饭四十五块。你吃了四个肉包一碗羊杂算十五,你那条狗造了一大盆酱骨架算三十。我先垫了,记你账上。事成之后,拿到三千两悬赏或抄了那伙人的赃款,连本带利扣除。”
李长生傻眼:“不是,昨晚在柴房,你不是说管饭吗?”
“管饭,不等于白请。”白锦书面无表情又拨一颗算珠,“我御符一脉规矩森严,从不养吃闲饭的,亲兄弟明算账。”
“你这太抠了吧!”李长生急了,“行,你要算账是吧?老子提供独家线索,告诉你黄狗镇地下凶煞是啥,这叫情报费!这一路老子还得用正阳之气护你周全,这叫安保费!还有精神损失费、鞋底磨损费,都得给我记上!”
“汪!”旁边大黄一听分赃,骨头也不啃了,跳起来把两只前爪搭上桌沿,冲白锦书狂叫一声,然后委屈地举起右前爪——那上面还结着昨晚定桩镇压法阵时咬出的厚血痂。
李长生一看来了底气,指着狗爪子翻译:“看见没!狗都急了!它说昨晚为了给镇子看病、压凶煞,可是放了血立了血汗功劳的!搭伙可以,得替狗记功!每天额外补贴两只烧鸡当营养费!”
白锦书看着这一个比一个不要脸的一人一狗,眼角抽了抽。她没有反驳,反手掏出那张画满朱砂的黄符——原本被煞气灼出几道裂痕,此刻已被修补完好。
“这寻踪符,是我根据那伙人残留的气息,用门派秘法重修的,气息锁定了三个方位。”她把黄符推到李长生面前,算拿出入伙的证据链和诚意,“线索确凿,他们就在附近的山域打转。我们联手找到他们,悬赏三七分。我七,你三。”
“四六!狗还得占一成!”李长生咬牙切齿。
“成交。”白锦书干脆地收起算盘,“吃饱就上路,账本我已经记好了。”
白天的追踪并不顺利。那伙人极其狡猾,山路树林里布满了扰乱气场的迷阵,还有几处撒了化骨水的假营地。李长生靠着半截桃木剑和师父教的土法子硬趟出几条生路,可赶到时,对方早走得干干净净。
直到夜幕降临,一无所获的两人一狗,只能进深山找了间废弃的护林员柴房落脚。
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李长生盘腿坐在木板床上,借着屋顶破洞漏进来的月光,翻来覆去摩挲那块阵骨残片——非金非玉,入手冰凉,切口平滑如镜。“这破玩意儿啥材质,值三千两……”他甚至想拿牙咬一咬,看里面是不是裹着金条。
白锦书在柴房另一头闭目打坐,周身笼着一层道家真气。大黄四仰八叉躺在李长生脚边,肚皮一起一伏,梦里还在砸吧嘴啃酱骨架。
一切安静得有些诡异。
突然,睡得死沉的大黄,喉咙里极其突兀地发出一声撕裂般的低吼!不是平时的呜咽,也不是察觉普通小鬼的警告——它背上的金毛“唰”地根根倒竖,四条腿死死钉在地上,狗背弓起,死死盯着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李长生的汗毛也竖了起来。他太了解大黄了——这死狗上一次炸成这副德行,还是面对黄狗镇那个想破封的百年凶煞。更要命的是,门外没有一丁点声音。
白锦书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指尖悄无声息扣住三张紫色御符。李长生反手抽出那半截桃木剑,连呼吸都压到最低。他明明在柴房外撒了糯米、布了警示阵,哪怕野猫路过也该有点动静。可现在,没有任何触发。
柴房后院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多了一个人影。
月光惨淡地照亮那人的半边身子:一身贴着风水罗盘暗纹的紧身黑衣,头戴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背后背着一个粗麻布裹严实的长条物件。没有煞气,没有杀气,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他不是鬼,是人——一个把潜行藏息练到极致的高手。
大黄的低吼越来越剧烈,带上焦躁的颤音。它闻出来了,就是这个气味!就是昨天夜里在黄狗镇外斩断阵骨、放出凶煞的那股气味!
李长生和黑暗中的白锦书对视一眼,心底同时升起寒意——追了一天没追到,凶手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黑衣人站在门外,没亮兵器也没破门,只是隔着破门板,目光精准落在他握着阵骨残片的手上。
夜风中,他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轻柔,带着几分斯文,像在茶馆里闲聊。
“三千两。”黑衣人指了指那块残片,语调平缓,“卖不卖?”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