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完全爬起来，黄狗镇外笼罩一层厚厚的白雾。
李长生背着个破帆布包，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镇外山脊方向走。清晨露水重，他那身青布道袍的下摆很快就洇湿了一片。帆布包的口子敞着，大黄的狗脑袋从里面耷拉出来，晃悠晃悠的。
大黄往日里圆滚滚的身板，如今瘦得皮包骨头，那身亮闪闪的金毛像被霜打过的枯草，脑门上还冒出一撮灰白杂毛，看着又惨又滑稽。四条腿软绵绵地搭在包沿上，一动不动，跟条死狗似的——区别是它还喘气。
昨天夜里，大黄被拉去当了镇压山骨的"定桩"，硬生生咬破爪子把血按在罗盘上，差点把自己一身气血抽干。它现在这副德行，纯粹是放血放狠了。
李长生颠了颠后背的帆布包，大黄是瘦了一圈，可分量一点没轻，压得他肩膀直酸。
"你平时啃肉包子比谁都积极，昨晚才放那么点血，就虚成这副鸟样。"李长生嘴上骂骂咧咧。
大黄没顶嘴，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狗头顺着惯性在他后背上蹭了两下。
李长生心里其实堵得慌。他太清楚昨天大黄立了多大的功——要不是这死狗豁出去咬那一口，黄狗镇几百口人全得交代在昨晚，赵瘸子更不会白白拿命填了阵眼。他嘴上骂得狠，心里疼得紧。
他停住脚，反手在那撮灰白杂毛上胡乱扒拉了两下，声音放软了些："我知道你受了苦。等翻过这座山，我给你整好的，养回来。"
大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一人一狗顺着山道绕到山脊背面。这里的雾气散了不少，前方露出一片被人工开凿得平平整整的乱石滩，正中央立着一截断成两半的石柱。
这是黄狗镇地底大阵的阵眼基石，也是昨天引爆那场地动山摇的祸根。
李长生蹲到断柱前，从裤兜里掏出那块带血的阵骨残片——他昨晚从坑底带出来的，把残片往断口处一拼。
严丝合缝，正好嵌进去。
他伸出大拇指在断口上刮了一下，光滑平整得没半点阻滞。李长生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这不是天灾，也不是地动把石头震裂的，这是被人拿特制利器一刀斩断的。切口干脆利落，分寸拿捏得死死的——一伙专干破阵这一行的老手。
他们摸清了黄狗镇地底的阵法，找准阵眼，一刀下去。至于地上那些凡人死活，他们压根没往心里放。
赵瘸子本可以不用死，黄狗镇的人本可以安生过一辈子。
李长生把残片塞回衣兜，站起来，顺着乱石滩边缘杂乱的脚印一路追下去。那伙人走得急，连痕迹都懒得遮掩，倒省了他的事。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他追到一条官道旁的土路边。路边搭着个茅草棚子，是供过路客商歇脚打尖的野客栈。门口支着两口大铁锅，底下柴火烧得旺，锅里热汤翻滚，白汽直冒。
右边那口锅里炖着几只肥跑山鸡，汤汁熬得浓稠，肉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李长生原本想绕开——他兜里没钱，吃不起。可他背上的帆布包忽然动了。
原本在包里装死的大黄，猛地支棱起狗头，两只前爪死死扒住包沿，使出吃奶的劲从包里滚了出来，摔在泥地上。四条小短腿还打着颤，站都站不稳，狗嘴却已经精准地对准了那口炖鸡的铁锅，一串口水顺着嘴角滴进土里。
然后它趴在地上，用前爪扒着地，一步一步朝铁锅匍匐前进，活像个刚出牢房的饿鬼。
李长生头疼得直抽抽。他摸了摸口袋，里头一共一百零三块五——那是昨天老板娘塞的诊费，够他俩啃半个月白面馒头。
他一把揪住大黄的后脖颈，把它提溜在半空："咱们没钱！那是一百零三块五，能买半个月的馒头！你给我把口水收回去！"
大黄完全不理他，四条短腿在半空扑腾得跟风车似的，狗嘴朝着铁锅方向拼命张，仿佛想咬住空气里的肉香。
客栈老板是个大胖子，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白毛巾，拎着大铁勺踱出来，瞅了眼这出人狗大战："哎，你这狗饿坏了吧。我这可是正宗的跑山鸡，三十一只，来一只？"
李长生肉疼得脸都抽了。可他一看见大黄那身干瘪的金毛、脑门上那撮灰白毛，心一下就软了——流了那么多血，不补补，怕是真撑不过去。
他咬紧牙，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块的，重重拍在旧木桌上："来一只。"
老板利索地捞出一只整鸡，扔进一个破缺口的瓷盆里，往泥地上一搁。大黄一个饿虎扑食就扑了上去，也不怕烫，一口咬住大鸡腿，咔嚓咔嚓嚼着骨头，囫囵往肚里咽。不到一分钟，一整只鸡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吃完一只，大黄没停，转头用狗爪子死死扒住李长生的裤腿，撕扯两下，视线又牢牢锁在那口铁锅上。
李长生当场就明白，今天这日子，自己注定破产。他咬牙切齿，把兜里剩下的大钞全掏出来拍在桌上："再来两只！"
老板又捞出两只肥鸡。大黄再次扑上去，风卷残云地吞干净，末了仰起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嗝。
三只肥鸡下肚，大黄身上的变化惊人——原本干瘪发灰的皮毛泛起油光，脑门上那撮灰白杂毛也褪下去大半。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肌肉重新紧实，气血肉眼可见地回来了大半，又变回一条圆滚滚的黄狗。
李长生看得啧啧称奇。看来大黄体内那点镇压山骨的血脉，全靠进食养着，吃得越凶，恢复越快。他给大黄点了顿大补，轮到自己，只点了碗三块钱的清汤面，缩在角落慢慢嗦。
大黄趴在他脚边，心满意足地舔着爪上的鸡油。
茅草棚里还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江湖客，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李长生竖着耳朵，一边吃面一边听。
"你们听说了没？最近附近几个山头不太平，来了一伙生面孔。"一个留胡子的汉子开了腔。
"可不是嘛。这帮人穿戴古里古怪的，手里拿些奇奇怪怪的家伙，出手却阔绰得很。"另一个接话，"天天到处高价收什么'镇魔阵骨'。"
"阵骨是啥玩意？"
"谁知道呢。反正只要是埋在山沟野地里、刻着旧符文的老石柱，他们统统收。价钱开得吓人，连提供线索都有赏钱。"
留胡子的喝了口茶，压低嗓子："我看这帮人邪门得很，绝不是正经道上的。前几天还在黄狗镇四周转悠呢，八成又去刨谁家的祖坟了。"
李长生放下筷子，心里那根线彻底接上了。
破坏黄狗镇阵法的，到处高价收阵骨的，绝对是同一伙人。这帮"专业人士"不光毁了他落脚的那个镇子的阵基，还在这一带大规模寻摸类似的东西——说明黄狗镇地下压着的东西，别处也有，这帮人的胃口大得没边。
他把手伸进衣兜，紧紧攥住那块阵骨残片，心里沉甸甸的。
面汤喝完，他走到柜台前："老板，开间便宜的柴房，我住一晚。"
天色暗下来，山风刮得呜呜响。李长生住进后院一间废弃柴房，里头就一张破木板床，角落里堆着发霉的干草。他合衣躺下，大黄照例趴在床底打盹。
半夜，柴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口。紧接着，门板被敲了三下。
大黄"嗖"地从床底钻出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夹尾巴躲开，反倒摇着尾巴凑到门边，尾巴拍着木门，欢快得像见了亲人。
李长生觉得邪门。这死狗平时见个生人都躲，今儿怎么跟遇着老熟人似的？
他摸起那半截断裂的桃木剑，摸到门后，一把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个岁数不大的女人。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手里捏着一张画满朱砂纹路的黄符。
她打量了李长生一眼，目光又落在他手里那半截破剑上。大黄已经凑过去，用狗头来回蹭她的裤腿，讨好得没了边。
李长生在心里骂了句：死狗，刚吃了老子三只鸡，转头就去舔别人裤腿，真是没骨气。
"你是谁？大半夜敲门，不合适吧。"李长生警惕地挡在门口。
白锦书举起手里的黄符，那张符纸正泛着微光。"这是一张寻踪符。"她淡淡开口，"它一路把我带到了这里。你身上带着阵骨的残片，你和那伙人交过手。"
李长生心里一紧——她说的，正是破坏黄狗镇阵法的那伙人。他面上不动声色，却把半截断剑往身后藏了藏："我不知道你在说啥。我就是一个带狗混饭吃的穷光棍。"
白锦书懒得拆穿他："我在追他们。他们抢走了我门派的物件，也毁了你住的黄狗镇的阵眼。"她顿了顿，"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就不想给黄狗镇死掉的人讨个公道？"
李长生靠在门框上，眯起眼打量这个女人——一身纯正的道家真气，绝不是普通人。"你到底是谁？"
"御符一脉，白锦书。"
大黄蹲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李长生松开握剑的手，从兜里掏出那块阵骨残片，往半空一抛，又一把握住。"这帮人又专业又财大气粗。我兜里现在统共剩十三块五毛钱。你要跟我搭伙，管饭不？"
白锦书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大黄，大概没见过有人谈合作先谈饭票的。"管。狗的饭我也管。"
李长生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得不像话，当场应承下来。
大黄"汪"了一声，尾巴摇成了风扇，仿佛已经认定了这个长期饭票。
夜风灌进柴房。李长生把阵骨残片重新装回兜里，侧身让开，放这个女人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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