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哄笑声落下来,换作寻常几岁孩童,多半早就又羞又气,眼圈泛红。
但我内里装着成年人的灵魂,一群小屁孩不过拿外号打趣说笑,我犯不上跟他们一般见识。
神色平平淡淡,不恼也不窘迫,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老先生拿起戒尺敲了敲桌案,喝止了课堂的哄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让我过去落座。
白日我便按部就班上课,跟着老秀才识字背书,学习凡世人情礼数、算术、风土常识。班里孩童总偷偷瞟我、小声念叨“小混蛋”,我全然置若罔闻,读书练字、心如止水。
待到夕阳西垂,学堂散学。
我挎着小布书包走出私塾,肩头朱雀抖着一身赤红烈焰羽翼,叽叽喳喳黏着我寸步不离,一路飞回小院。
院中,青鳞师父早已等候多时。
她本体是一头体态修长、鳞甲青碧发亮的雌蛇,额头生着一支莹白独角,天生异相,静静盘在石台上,气场清冷沉稳。
这玄荒界本就人兽混居、风气包容。
天下无数走兽生灵,大多只能凭本能吞吐元息,就算寿元悠长,终究只是凡兽。唯有天生身负异相、得天地眷顾的异兽,才有机会修成口吐人言的本事,能和凡人交易、结伴、共处,镇上百姓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只是——自古以来,这世间从未有“异兽化形”的大道。
哪怕是异兽,修行到塑体境,肉身强横、口吐人言,到头也只能保持兽身,从来没人知道还能蜕去兽身、化为人形。
普通凡兽根基浅薄,就算听闻此法,也根本没有资格去修炼化形;唯有天生带天地异象的异兽,才有这份根基去尝试这条路,就像青鳞师父额间那支独角,便是她与生俱来的凭证。
唯一的变数,是我。
幼时在深山,我随口一句孩童戏言,提及“异兽可修炼化形”,无意间点破天地盲区。
这话最先被翾娘听闻,翾娘本就是天生异种,身负本源,日夜苦修,竟真的勘破这条前所未有的道路,成功化为人形。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遍深山万岭、四方异兽族群。
自此天下身负异相的异兽,才知晓世间还有化形这条路,纷纷效仿、潜心摸索化形法门。
青鳞师父、白嵎、石拙、墨坨一众,全都是天生异种,受我无心点拨,方才踏上这条全新的修行之路。至于那些没有天地异象的普通野兽,就算有心,也摸不到化形的门槛。
玄叟安排得极为妥当:
私塾授我凡人诗书礼仪、市井道理;
而世间元息修行、山川秘闻、异兽传承、天地大道,尽数由青鳞师父晚间亲授。
我放下书包,恭恭敬敬行礼:“师父,弟子回来了。”
抬眼望着这头学识渊博、日夜为我传道授课的兽形大蛇,我脑中灵光一闪,冒出一个绝世好玩的新词。
兽身、授业、传道解惑——兽授,教授!
我强忍笑意,端正姿态拱手:“教授好!”
青鳞师父蛇瞳微眨,满脸茫然:“教授?何意?罢了,落座听课。”
她半点没听出梗,全然不当回事,直接开课。
随即,她为我完整铺开玄荒界唯一正统修炼体系。
此界无灵气,天地流转本源为——元息。
修行境界自低至高六层大境,每一大境,又细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圆满四个小阶段:
引元、凝息、塑体、化神、归墟、通天
【引元】:引天地元息入体,打通周身经脉,踏出修行第一步。
【凝息】:散息聚海,在丹田凝聚稳定不息的元息息海,拥有源源不断修为。
【塑体】:元息淬骨洗髓,脱凡胎、换肉身,百病不侵、肉身超俗。天生异相的异兽,进入塑体境初期,便可尝试参悟化形法门;普通凡兽,到这一步便再无前进可能。
【化神】:神魂大成、可离体游世。化形只是重塑肉身,化神则是神魂蜕变,是塑体之后更进一步的境界。
【归墟】:勘破天地法则,一方地域之内堪称霸主。
【通天】:屹立世间顶峰,掌山川运道,窥天地大道。
人族主修吐纳、稳扎稳打;
异兽主修本源、淬炼肉身,只要身负天地异象,踏入塑体境初期,就能钻研蜕兽化人的法门,不必等到化神。
青鳞师父徐徐讲完山川脉络、宗门渊源、异兽种族习性、天下势力格局,讲得细致全面。
当晚授课结束,她依旧毫无察觉,叮嘱我勤加参悟,便返山修行。
可我憋不住。
接下来几日,我在私塾课间、街头巷尾,逢人就吹牛,大肆宣扬我家有位大蛇师父学识通天、无所不知,还给她取了个绝世贴切的称呼——教授。
小孩子本就爱凑热闹,街坊路人听得新奇,一传十、十传百。
短短几日,“兽身授课即为教授”这个新词,直接传遍了整个青平镇!
所有人瞬间顿悟:
原来那些保持兽态、能言善道、懂学问、讲道理、通人事的异兽,都可以叫教授!
从此镇上画风彻底大变。
街上但凡遇到会说话、通情理、懂事理的兽形异兽,百姓、猎户、孩童都会顺口拱手一喊:
“教授好!”
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异兽,平白无故多了个统一尊称。
这话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传进了正主耳朵里。
这天傍晚,我刚踏入院门,还没来得及进门,就见青鳞师父盘踞石台,周身寒气骤起,蛇信吞吐,怒意拉满。
“石墨翾。”
我头皮一麻,转身拔腿就往大街上疯跑!
青鳞师父庞大青碧蛇躯瞬间弹射而出,尾扫庭院、风卷尘土,直直追我冲出院门!
一人一蛇冲上热闹长街,瞬间吸引满街目光。
乘凉的街坊、放学的孩童、摆摊的小贩,瞬间全员围观起哄。
“快看!小混蛋被教授追杀啦!”
“哈哈哈哈!惹教授生气咯!”
“快跑啊小混蛋!”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一声声扎耳的“教授”,彻底戳爆了青鳞师父的底线。
她本来只以为是我私下乱叫,没想到如今全镇、乃至四方异兽都被安上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名号!
蛇躯滑行速度暴涨,转瞬追上逃窜的我,长尾轻轻一卷,直接把我圈在原地,动弹不得。
肩头的朱雀扑着红翅膀在空中盘旋,叽叽喳喳狂笑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
门口廊下,玄叟端着热茶淡然看戏,早已见怪不怪。
墙头的翾娘化着绝美人形,捂着嘴笑得浑身轻颤,完全懒得劝架。
街上人群越围越多,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青鳞师父又羞又气,声音冷得发烫:
“你可知你乱造一词,如今天下但凡能言异兽,全被人喊作教授!”
我缩着脖子,彻底蔫了。
我是真没想到,自己一时贪玩造的梗,
居然直接改写了整个玄荒界的民俗称呼。
自此之后:
白天,我在私塾安稳读书,忍受众人随口喊的“小混蛋”;
夜晚,我回家就要被气急败坏的青鳞师父满街追杀、鸡飞狗跳。
而整个玄荒界,从此多了一个流传万世的新奇规矩——
凡兽形能言之异兽,皆称教授。
我一己之力,造了两个伴随我一生的名号:
我叫小混蛋,
天下异兽,皆被我喊成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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