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这年,玄叟最终拍板,送我进青平镇的私塾开蒙读书。
理由很简单。
我虽是被一众山林异兽养大,肉身被百蛋灵气滋养,根骨远超寻常孩童,但终究是人族血脉。身在玄荒界,凡俗识字知礼、通晓人情,是入世修行的第一步。总不能让我一辈子窝在小院里,只会吃蛋、不懂世事。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青平镇的街巷飘着淡淡的早点香气。
玄叟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亲手给我换上一身崭新的粗布小衣,规整系好衣带。肩头的小红鸟朱雀早已睡醒,扑扇着赤红羽翼,在我头顶绕来绕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副跟着我凑热闹的模样。
它自打破壳就黏我,寸步不离,我去哪它便去哪,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临走前,偶尔下山逗留的石拙还特意蹲下来,笨拙地摸了摸我的脑袋,一本正经叮嘱:“去学堂好好学,别调皮,要是有人欺负你,回来跟我们说。”
墨坨慢悠悠趴在院门口,缓缓点头附和。
山林里的白嵎与青鳞,昨夜提前回了深山修行,只留翾娘偶尔在山林云端眺望小镇方向,默默护着我安稳入世。
收拾妥当,我跟着玄叟踏出小院,往镇子中央的私塾走去。
一路沿街而行,耳边依旧时不时飘来熟悉的两个字。
街边摊贩吵架、孩童打闹、路人争执,张口闭口都是——混蛋。
我早已练成条件反射,听见就下意识抬头,下一秒又无奈低头。
没办法,谁让我的专属小名,刚好撞上了世人骂人的脏话。
整条青平镇,一天到晚“混蛋”声此起彼伏,一半是骂人,一半是街坊熟人打趣喊我,连我自己都彻底分不清了。久而久之,从最初的窘迫尴尬,变成了如今的习以为常。
私塾坐落在镇中心最清静的位置,青砖院墙,木门竹帘,院内种着几棵老槐树,书香气息扑面而来。
教书的是一位白发老秀才,为人温和儒雅,教书育人几十年,专教镇上凡俗孩童识字断句、懂礼明德。
玄叟上前拱手行礼,道明来意,又简单交代了我的身世,只说是自家收养的孩童,年岁五岁,初次开蒙。
老秀才打量我两眼,见我眉眼干净、身形利落,便笑着点头应允:“无妨,孩童向学皆是好事,入班即可。”
简单登记过后,我便被带进了私塾课堂。
屋里满满当当坐着二三十个同龄孩童,个个整整齐齐,端坐案前,闻声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就在我以为能安稳入座的时候,变故来了。
带路的私塾杂役,随口跟班里孩童介绍一句:“这是新来的同窗,日后和大家一起读书。他便是隔壁院里,那个吃百蛋长大的——小混蛋。”
话音落地,整间私塾瞬间安静一瞬。
下一秒,满堂孩童轰然大笑!
“原来他就是小混蛋!”
“我娘天天说,镇上那个百蛋混养长大的小孩就是他!”
“难怪叫这个名字,也太好笑了吧!”
此起彼伏的笑声灌满整间学堂。
我站在门口,小脸瞬间僵住,脚趾差点在鞋里抠出一座院子。
最怕的场面,终究还是来了。
旁人的小名乖巧好听,唯独我的小名,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走到哪里都是笑点。
肩头的朱雀似乎看懂场面,扑扇红翅膀,对着哄笑的孩童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像是在替我打抱不平,反倒引得众人笑得更欢了。
玄叟站在门外无奈摇头,却也没上前制止。
这是我入世必经的一课,总得习惯人间这些哭笑不得的烟火琐事。
老秀才敲了敲戒尺,沉声制止喧闹:“安静!同窗初来乍到,不可无礼取笑!”
课堂渐渐安静下来,但一众孩童看向我的目光,依旧满是好奇和戏谑。
老秀才看向我,温和开口:“孩童,报上你的大名。”
我深吸一口气,顶着满堂目光,一字一顿认真开口:
“先生,我叫石墨翾。”
大名端正雅致、落落大方。
可方才听过玩笑的一众小孩,根本记不住正经名字。
在他们心里,从此学堂里多出来的这位新同窗,只有一个专属称呼——
小混蛋。
自此,我的读书生涯,伴随着全场戏谑的目光,离谱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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