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是在一个雨天出现的。
那天林衍正在药庐后院晒药,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跌跌撞撞冲进来,一头栽倒在他脚边。
少女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粗布衣裳,脸色惨白,右手死死捂着左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却不是红的,是诡异的青黑色。
"救……救我……"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大得惊人,瞳孔里映着林衍的脸。
林衍蹲下身,刚要查看她的伤口,识海里的白露突然厉喝:"别碰她!那是蛊毒!"
已经晚了。
少女的左手闪电般扣住林衍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伤员。她抬起头,脸上的痛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的笑。
"抓到你了,灵犀道体。"
林衍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少女的眼睛,忽然说:"你右手小指,在说谎的时候会蜷一下。"
少女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右手小指,正无意识地蜷着。
"你……"她松开手,后退一步,"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从小会看人。"林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装伤员装得很像,但你冲进来的时候,先看的是后门,再看的是我。真正逃命的人,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少女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狡黠,是某种被拆穿后的释然。
"有意思。"她说,"我叫阿蛮,万蛊教圣女。奉命来取你的命。"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我想先看看,"阿蛮歪着头,"能让沈青梧动心的男人,长什么样。"
林衍的心沉了下去。
她连青梧都知道。
"别紧张。"阿蛮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晒药的席子上,"我要是想杀你,你刚才已经死了。我这次来,是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万蛊教想跟灵犀道体合作。"阿蛮说,"我们教你蛊术,你帮我们……渡一个人。"
"渡谁?"
阿蛮的笑容淡了。
"我们教主。"她说,"他中了'同心蛊',命不久矣。需要灵犀道体,以心换心,替他续命。"
林衍沉默了。
他读过《灵草纲目》,知道"同心蛊"是什么——情蛊,以心养蛊,蛊在人在,蛊亡人亡。中此蛊者,必须与下蛊者心意相通,否则蛊虫反噬,噬心而死。
"你们教主,中了谁的情蛊?"
"我。"阿蛮说。
林衍抬起头。
阿蛮的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我是教主的蛊皿。"她说,"从小被养在蛊池里,身体里种了三百六十种蛊。教主需要我的时候,就取一种。不需要的时候,我就得养着它们,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命。"
她挽起袖子。
林衍看见她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疤痕,新的叠着旧的,像一张被撕碎又拼起来的地图。
"同心蛊是最毒的一种。"阿蛮说,"它要我真心爱教主,教主才能活。可我……"她顿了顿,"我不爱他。我恨他。"
"所以蛊虫在反噬?"
"是。"阿蛮说,"教主快死了,我也快死了。万蛊教需要他活着,我需要他死。但我们都不想死。"
林衍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这个看似狡黠的少女,身体里藏着一个怎样的深渊。
"你想让我渡你。"他说,"让你敢去爱,还是敢去恨?"
阿蛮愣住了。
她盯着林衍,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你果然懂。"她说,"沈青梧没看错人。"
当夜,药庐后院。
阿蛮盘膝坐在月光下,林衍坐在她对面。
"灵犀道体渡人,需要心灵相通。"阿蛮说,"但我们才认识一天,你怎么渡我?"
"不需要很久。"林衍说,"我只需要,你敢让我看见真的你。"
阿蛮沉默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蛊虫咬出的疤。
"真的我,"她轻声说,"很丑。"
"我见过更丑的。"林衍说,"人心里的东西,比蛊虫丑多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蛮的手。
阿蛮的手很凉,像一块冰,又像一条蛇。
"闭上眼睛。"林衍说。
阿蛮闭上了眼睛。
林衍的声音很轻,像义庄老头当年哄他睡觉那样:
"你不是怕死。你是怕,你死了,那些蛊虫还活着。它们会钻进别人的身体里,让别人也变成你。"
阿蛮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七岁那年,被扔进蛊池。你哭喊了三天,没人来救你。第四天,你不哭了,因为你发现,哭喊只会浪费力气。你开始跟蛊虫说话,跟它们做朋友。因为只有它们,不会抛弃你。"
阿蛮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你不是恨教主。你是恨,你居然曾经爱过他。因为他是第一个,在你被扔进蛊池之后,来看你的人。他给你带了糖,告诉你,只要你听话,就不会疼。"
阿蛮的嘴唇颤抖着:"别……别说了……"
"阿蛮,"林衍说,"你不是蛊皿。你是人。"
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像兄长,像朋友,像一个终于看见你的人。
识海深处,灵犀剑印骤然亮起。
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林衍的唇,涌入阿蛮的身体。阿蛮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些压了她十几年的东西,忽然全都松动了。
她"看"见了林衍的记忆——六岁的林家大门,半块麦芽糖,义庄老头,苏挽月的雪,沈青梧的眼泪。
她"看"见了林衍的孤独,林衍的怕,林衍的渴望。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心门。
那扇门,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门后,不是蛊池,不是教主,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
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坐在蛊池边,手里攥着一颗糖,不敢吃。
因为她怕吃了糖,就会忘记疼。
忘记疼,就会忘记恨。
忘记恨,就会忘记,她曾经是一个人。
"阿蛮,"林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糖可以吃。疼可以忘。但你永远是人。"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阿蛮,忽然笑了。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阿蛮睁开眼,满脸是泪。
"林衍,"她哽咽着,"我……"
"嘘。"林衍松开她,笑了笑,"别说话。感受一下。"
阿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是消失,是变淡,像被岁月温柔地抚平。
"同心蛊……"她喃喃道,"它安静了。"
"不是安静。"林衍说,"是它在等你。等你决定,爱还是恨。"
阿蛮抬起头,看着林衍。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睛,像两潭深水,映着她的脸。
"如果我选择恨呢?"她问。
"那我陪你恨。"林衍说。
"如果我选择爱呢?"
"那我陪你爱。"
阿蛮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林衍,"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自己?"
"知道。"
"那你还要做?"
林衍看着她,忽然想起义庄老头说过的话。
"人得有一样放不下的东西,才活得下去。"他说,"我放不下的不多。这算一样。"
第二天清晨,阿蛮消失了。
只留下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笔迹:
"我去解蛊。解完回来找你。别死。"
林衍把字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白露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担忧:"她走了。"
"我知道。"
"她可能不回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渡她?"
林衍望着窗外的朝阳,笑了笑。
"因为她是人。"他说,"人值得被渡。"
白露沉默了。
良久,她忽然说:"林衍,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渡人,是因为你孤独。"白露说,"现在,你渡人,是因为你不再孤独。"
林衍愣了愣。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灵犀剑印,那柄微缩的剑,在皮肤下轻轻跳动,像一颗心脏。
"是吗?"他说,"那挺好。"
三日后,药庐来了一个人。
不是阿蛮,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天玄宗弟子。
"林……林哥……"那弟子抓住林衍的衣角,"沈师姐……沈师姐出事了……"
林衍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哪里?"
"北境……"那弟子咳出一口血,"她去了北境……苏挽月……苏挽月满门血案……她查到了……"
林衍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苏挽月……北境血案……
他想起那个雪夜,那个七岁的女娃娃,那扇关上的门。
"她一个人去的?"林衍问。
"是……"那弟子说完,昏死过去。
林衍站起身,望向北方。
识海深处,灵犀剑印剧烈跳动,像一颗要炸开的心脏。
白露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林衍,你不能去。"
"为什么?"
"北境是万蛊教的地盘。"白露说,"沈青梧去查苏挽月的血案,就是去查万蛊教。阿蛮刚走,你就去北境,太巧了。"
"你是说,这是陷阱?"
"是。"白露说,"有人想让你去北境。有人想让你,和阿蛮,和沈青梧,和苏挽月,全都撞在一起。"
林衍沉默了。
他望着北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药庐,开始收拾东西。
"林衍!"白露厉喝,"你疯了?!"
"我没疯。"林衍把桂花玉佩揣进怀里,把灵犀短剑绑在背上,"我只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我只是,放不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