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和青石城的不一样。
青石城的雪是软的,落在地上,像一层棉花。北境的雪是硬的,打在脸上,像刀子。
林衍裹着一件粗布斗篷,走在雪原上,已经走了七天。
他没有修为,不能御剑,不能遁光,只能靠两条腿。若不是灵犀剑印里时不时涌出一股温热的力量,他早就冻死在半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送死。"白露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
"知道。"
"沈青梧是金丹,苏挽月是筑基,她们在北境尚且自身难保。你一个凡人,去了能做什么?"
"我能看人。"林衍说,"北境的人,我看得懂。"
"看得懂有什么用?!"
"看得懂,"林衍说,"就知道谁想杀我,谁想救我,谁在骗我。"
白露沉默了。
良久,她忽然说:"林衍,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做事之前,会权衡利弊。"白露说,"现在,你只做你想做的。"
林衍笑了笑:"因为以前,我只有自己。现在,我有你们。"
"我们?"
"你,青梧,挽月,阿蛮。"林衍说,"你们都是我的门。我推开了一扇,就想推开第二扇,第三扇。推开了,就不想关上。"
白露不再说话。
识海深处,灵犀剑印轻轻跳动,像一颗心脏,在雪原的寒风里,一下,一下。
第八天,林衍看到了一座城。
城不大,城墙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城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里点的不是火,是绿色的光。
"蛊灯。"白露说,"万蛊教的地盘。进城之后,别碰任何东西,别吃任何东西,别跟任何人对视超过三息。"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每一粒雪,都可能藏着蛊虫。"
林衍点点头,走向城门。
城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黑色的斗篷,脸藏在帽子里。林衍走近的时候,他们同时抬起头。
帽子里,没有脸。
只有两团蠕动的黑影。
"凡人?"左边守卫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来做什么?"
"找人。"林衍说。
"找谁?"
"找一个女人。"林衍说,"她很高,很白,不会笑,手里攥着一枚玉佩。"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
"进去吧。"右边守卫说,"直走,第三条街,左转,有一家客栈。你要找的人,昨晚在那里出现过。"
林衍道了谢,走进城门。
走出十几步,白露突然厉喝:"停下!"
林衍停下脚步。
"你刚才,跟他们对视了多久?"
"三息。"
"不是三息,是五息。"白露说,"他们在你的眼睛里,种了'瞳蛊'。"
林衍闭上眼睛,内视识海。
果然,识海的角落里,多了一粒黑色的种子,正在慢慢发芽。
"怎么办?"
"别动。"白露说,"灵犀剑印能炼化它,但需要时间。三天之内,你不能动用剑印的力量,否则蛊虫会顺着剑印,钻进你的识海深处。"
"也就是说,"林衍说,"我这三天,是个普通人。"
"是。"
"那挺好。"林衍睁开眼,继续往前走,"普通人,才不容易被注意。"
客栈在第三条街的尽头,招牌上写着"归乡"两个字。
林衍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客栈里坐满了人,个个穿着厚重的皮衣,脸上带着北境特有的风霜。他们喝酒,吃肉,大声喧哗,仿佛外面的雪原不存在。
林衍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住店。"
掌柜是个胖子,眼皮耷拉着,看谁都像看一件货。
"上房一晚,五十文。"
"我找人。"林衍说,"昨晚,有没有一个白衣女人来过?"
胖子的眼皮抬了抬。
"有。"他说,"但她不是一个人。"
"和谁?"
"和一个女人。"胖子说,"穿红衣服的,很漂亮,眼睛很大。"
林衍的心猛地一跳。
阿蛮。
"她们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胖子说,"但她们留下了这个。"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玉佩。
桂花玉佩。
林衍的手,微微发抖。
他拿起玉佩,发现玉佩上有一道裂痕,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她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边。"胖子说,"出了城,往北走三十里,有一座山,叫'问情山'。山上有一座庙,叫'问情庙'。"
"问情庙?"
"传说,"胖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问情庙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能看到你心里最想要的人。"
林衍盯着胖子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问。
胖子笑了。
他的脸,忽然像水一样波动起来,然后,变成了一个熟悉的模样。
阿蛮。
"你……"林衍愣住了。
"别说话。"阿蛮压低声音,"跟我来。"
她拉着林衍,穿过客栈的后门,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里堆满了积雪,阿蛮七拐八拐,最后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白衣,负手,眉眼如霜。
沈青梧。
她转过身,看着林衍,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
"你不该来。"
"我知道。"
沈青梧沉默了。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林衍的手。
她的手,比北境的雪还凉。
"林衍,"她说,"挽月出事了。"
半个时辰后,林衍坐在院落的堂屋里,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沈青梧来北境,是为了查苏挽月满门血案的线索。她查到,苏家灭门的那一夜,万蛊教有人在场。
她找到阿蛮,想从她嘴里问出真相。
阿蛮说,她知道真相,但她不敢说。因为真相,牵涉到一个林衍绝对想不到的人。
"谁?"林衍问。
沈青梧和阿蛮对视一眼。
"青云宗宗主。"阿蛮说,"苏挽月的师尊。"
林衍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可能。"他说,"宗主对挽月很好,他……"
"他对苏挽月好,是因为苏挽月还有用。"阿蛮打断他,"苏家满门被灭,是因为苏家知道了灵犀道体的秘密。苏挽月的父亲,是最后一个见过灵犀道体传人的人。"
"那个传人……"
"就是你。"阿蛮说,"或者说,是你的前世。"
林衍愣住了。
"灵犀道体,不是血脉传承,是'门'的传承。"阿蛮说,"每一个渡人者,心里都有一扇门。门后,是他们最深的孤独,最真的渴望。只有推开那扇门的人,才能成为渡人者。"
"这些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阿蛮说,"上一任渡人者,是苏挽月的父亲。"
林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苏挽月的父亲,是上一任灵犀道体。"阿蛮说,"他渡了一个人,然后,他就死了。那个人,就是青云宗宗主。"
"宗主……被渡了?"
"是。"阿蛮说,"宗主年轻时,是个孤独的人。苏挽月的父亲,推开了他的门,渡了他。然后,宗主知道了灵犀道体的秘密,也知道了灵犀道体的价值。"
"所以,他杀了苏家满门?"
"不。"阿蛮说,"他杀了苏挽月的父亲,但苏家其他人,不是他杀的。"
"那是谁?"
阿蛮沉默了。
她看着林衍,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是苏挽月自己。"她说。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不可能。"林衍说,"挽月不会……"
"她不会,但她体内的'门'会。"阿蛮说,"苏挽月的父亲死前,把他的'门',渡给了苏挽月。苏挽月不知道,她只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但那个'门',在她体内苏醒了。"
"然后呢?"
"然后,"阿蛮的声音有些发抖,"苏家满门,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力。"
"是'门'。"沈青梧忽然开口,"那扇门,需要养分。它饿了,就吃了苏家满门。"
林衍看着沈青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到了。"沈青梧说,"我查到了苏家灭门的卷宗,也查到了……我自己的身世。"
"林衍,"她说,"我也是'门'。"
林衍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的母亲,是上一任天玄宗掌门的女儿。"沈青梧说,"她爱上了一个凡人,生下了我。天玄宗不容,杀了我父亲,把我母亲关进了寒潭。我出生时,她把她体内的'门',渡给了我。"
"所以,你是……"
"我是半个渡人者。"沈青梧说,"我不能推开别人的门,但我体内,有一扇别人推开的门。那扇门,需要养分,需要爱,需要恨,需要一切强烈的情感。"
"那你……"
"我一直在喂它。"沈青梧说,"我让自己成为大师姐,让自己完美无缺,让自己被所有人仰望。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收集到足够的情感,喂饱那扇门。"
她看着林衍,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但现在,"她说,"我喂不动了。因为我动了情,因为我想做一个人,因为……我遇到了你。"
林衍站起身,走到沈青梧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青梧,"他说,"看着我。"
沈青梧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不是'门'。"林衍说,"你是人。"
他俯下身,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林衍的唇,涌入沈青梧的身体。沈青梧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些压了她二十多年的东西,忽然全都松动了。
她"看"见了林衍的记忆——六岁的林家大门,半块麦芽糖,义庄老头,苏挽月的雪,阿蛮的蛊池。
她"看"见了林衍的孤独,林衍的怕,林衍的渴望。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心门。
那扇门,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门后,不是寒潭,不是母亲,不是那些完美无缺的伪装。
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寒潭边,手里攥着一枚玉佩,不敢哭。
因为她怕,哭了,就会被人发现。
被发现,就会被扔进寒潭。
"青梧,"林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玉佩可以攥着。哭也可以。但你永远是人。"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沈青梧,忽然笑了。
她松开手,玉佩掉进寒潭。
然后,她放声大哭。
沈青梧睁开眼,满脸是泪。
"林衍,"她哽咽着,"我……"
"嘘。"林衍松开她,笑了笑,"别说话。感受一下。"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正在变暖。
"那扇门……"她喃喃道,"它安静了。"
"不是安静。"林衍说,"是它在等你。等你决定,做人,还是做'门'。"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林衍。
雪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像一层柔和的光。
"林衍,"她说,"我想做人。"
"那就做人。"林衍说,"我陪你。"
当夜,阿蛮带回了苏挽月的消息。
"她进了问情庙。"阿蛮说,"一个人。"
"她去那里做什么?"林衍问。
"问情庙里的镜子,"阿蛮说,"能看到你心里最想要的人。苏挽月想看到的,是她父亲。"
"她父亲已经死了。"
"但她不知道。"阿蛮说,"她只知道,她满门被灭,她要为家人报仇。她以为,镜子里会有凶手。"
"镜子里有什么?"
阿蛮沉默了。
"有真相。"她说,"但真相,会杀了她。"
林衍站起身。
"带我去问情庙。"
"你疯了?"阿蛮厉喝,"你现在的状态,动用不了剑印。问情庙里全是蛊虫,你进去就是送死!"
"那就送死。"林衍说,"我不能看着她死。"
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青梧忽然拉住他。
"林衍,"她说,"我陪你去。"
"你也……"
"我也是'门'。"沈青梧说,"我的门,需要养分。但也许,"她顿了顿,"它可以吃蛊虫。"
林衍看着她。
雪光里,这个曾经完美无缺的大师姐,此刻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阿蛮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你们俩,"她说,"真是绝配。"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
"走吧。"她说,"我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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