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方雅那双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睛，陆川感觉自己整只鬼都升华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府实习生了。
他是一个伯乐，一个点化了绝世天才的幕后教父。
是他，用自己那充满智慧和哲理的语言，将一个沉沦十年的迷途羔羊，引上了艺术的康庄大道。
这种成就感，比干掉那个马赛克恶魔还要强烈一百倍。
“不客气，这都是我作为一名艺术的领路人，应该做的。”
陆川背着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努力营造一种“哥只是个传说”的孤高氛围。
他已经想好了，等这首曲子完成，一定要让方雅在作曲人那一栏，署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到时候，地府的同事们见到他，都得尊称一声“陆老师”。
阎王那个老干部，估计也得对他刮目相看，说不定一激动，直接给他转正升职，走上鬼生巅峰。
想到这里，陆川差点没笑出声来。
“那……陆老师，”方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YY，“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她现在看陆川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警惕和审视，那么现在，就是百分之百的信赖和崇拜。
在她眼里，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幽灵，简直就是音乐的化身，是能洞悉灵魂本质的哲学大师。
被一个天才用这种眼神注视着，陆川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嗯，问得好。”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自己的导师人设，“我们刚才，已经为这首曲子定下了一个悲伤的基调。但正如我所说，一部伟大的作品，不能只有毁灭，还要有新生。”
“所以，第二部分，我们需要注入‘希望’。”
“希望？”方雅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又出现了一丝迷茫。
对她来说，这个词比“未来”还要陌生。
“对，希望。”陆川点了点头，开始了他的“外行指导内行”时间。
“你想象一下，刚才那段旋律，是隆冬深夜里，冰封的湖面。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一缕阳光，穿透乌云，照在湖面上，让冰层裂开第一道缝隙。”
方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具体应该是什么样的感觉？”
具体？
陆川的脑子卡壳了。
他哪知道什么具体的感觉？
他连do re mi都分不清。
他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瞎掰。
“这个感觉嘛……很微妙。”他沉吟着，开始疯狂搜索自己贫瘠的词库。
“它不能太热烈，那样会显得很突兀。它要像……像春天刚发芽的柳絮，轻轻地，柔柔地，挠在你的心上，有点痒，但又很舒服。”
“又或者，像你渴了很久很久，忽然喝到一口冰镇的可乐，第一个气泡在你舌尖炸开的感觉。”
方雅：“……”
她看着陆川，眼神里的崇拜，出现了一丝龟裂。
柳絮？
可乐气泡？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陆川也察觉到了自己这比喻有点过于接地气了，跟自己“艺术教父”的人设严重不符。
他赶紧补救。
“咳咳，我的意思是，这种希望，它源于最微小的、最日常的美好。”
“它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英雄史诗，而是生活本身。”
“比如……”
陆川的思绪，又一次飘到了田小秋身上。
他想起了高一的那个夏天，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在学校后街的奶茶店门口堵住她。
那时候的田小秋，还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看到他时，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好奇。
“同学，你有事吗？”
“我……我想请你喝杯奶茶。”他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女孩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好啊。”
陆川把这段记忆，用尽量生动的语言，描述给了方雅。
“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慢动作。周围所有的人和事都虚化了，只有她的笑容，是唯一的焦点。那一瞬间，你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你懂吗？就是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方雅静静地听着，这一次，她没有再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体会着陆川描述的画面。
片刻之后，她的手指再次落在了琴键上。
一串轻快而明亮的音符，如同跳跃的阳光，从她指尖流出。
那旋律很短，很简单，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雀跃和羞涩，像揣着心事的少女，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轻轻地踮起脚尖。
完美地承接了之前那段沉郁的旋律，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第一次看到了星星。
“对！就是这个！”陆川激动地一拍大腿，“学姐，你简直就是我的嘴替……啊不，是我的灵魂翻译官！”
方雅的脸上，再次泛起了红晕。
“还不够。”陆川乘胜追击，继续输出着自己的记忆素材。
“光有心动是不够的，还要有相处的甜蜜。”
“你再想象一个画面。一个夏天的午后，图书馆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里都是书本和樟脑丸的味道。女孩在认真地刷题，男孩趴在旁边睡着了。”
“男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带着淡淡香味的校服外套。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女孩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自己的心跳声。”
“这段旋律，它应该是温暖的，安逸的，像午后的阳光一样，让人想就这么沉沉地睡过去，永远都不要醒来。”
方雅听完，没有立刻弹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川以为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肉麻了。
然后，她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你……很爱她吧？”
陆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
“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
或许是陆川的坦诚触动了方雅，她的指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的旋律，不再是那种雀跃的短句，而是一段悠长而舒缓的乐章。
音符与音符之间，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像恋人间的低语，温柔，缠绵，慵懒的甜蜜。
那感觉，真的就像陆川说的那样，让人想沉溺其中，忘记所有烦恼。
【叮！任务“校园的回响”进度更新：45%】
陆川看着自己面板上猛地往前跳了一大截的进度条，心里乐开了花。
看来这“狗粮输出流”创作法，效果拔群啊！
“很好！非常好！”陆川不吝赞美之词，“我们现在有了悲伤的开头，希望的转折，甜蜜的递进……接下来，就是整首曲子的高潮了！”
“高潮？”方雅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场奇妙的创作之中。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不再是一个模仿者，而是一个创造者。
她用自己的手，将另一个人的灵魂故事，翻译成了音乐。
“对，高潮！”陆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一部作品，必须要有冲突，有挣扎，有对抗！这样，最后的胜利，才会显得弥足珍贵！”
“你之前弹的《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为什么经典？就是因为它那种从压抑到爆发的强烈冲突感！”
“现在，我们也要创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月光’！”
“故事进行到这里，那个傻瓜，他死了。”
陆川的声音，将方雅从甜蜜的旋律中，再次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变成了鬼，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为他流泪，看着她被全世界的悲伤包围，他无能为力。”
“然后，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有来自黑暗的怪物，在觊觎他的女孩。”
“那一刻，他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无力，都化为了愤怒。”
“一种想要撕碎一切，想要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愤怒！”
“他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了那一撞之上！”
“方雅学姐！”陆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个激情澎湃的指挥家。
“我需要你，把那种感觉弹出来！”
“那种为了守护最珍贵的东西，不惜燃烧自己灵魂的决绝！”
“那种，与命运抗争的，不屈的怒吼！”
方雅的身体，因为陆川这番极具感染力的话，而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叫陆川的傻瓜，在车祸现场，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团黑色的怪物。
那是何等的悲壮！
又是何等的耀眼！
她的双手，重重地砸在了琴键上！
一连串急促而激烈的音符，如同暴风雨般席卷而出！
低音区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高音区则像是划破夜空的闪电！
旋律在不断地攀升，积蓄，仿佛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对抗！
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因为这激昂的音乐而震动起来！
那些原本覆盖在墙壁和桌椅上的陈年怨气，在这充满生命力的旋律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地消融、净化！
陆川呆呆地看着。
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死时的那一刻。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无力的旁观者。
他成了故事的主角。
他就是那道光，那声怒吼！
音乐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方雅的双手停在琴键上，大口地“喘着气”，她的灵魂体，因为剧烈的情感宣泄而变得有些不稳定。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叮！任务“校园的回响”进度更新：90%】
“太……太棒了……”
陆川喃喃自语。
他没想到，自己的故事，竟然能变成如此震撼人心的音乐。
“我们……成功了。”方雅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喜悦。
“不，还差一点。”陆川摇了摇头。
他看着那90%的进度条，知道还缺点东西。
“还差一个……结局。”
方雅愣住了。
“结局？”
“是啊。”陆川看着她，“故事里的傻瓜，为了守护女孩，和命运抗争了。然后呢？”
“他赢了吗？”
“他和那个女孩，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方雅呆住了。
她不知道。
她看向陆川，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然而，她却发现，陆川也陷入了沉默。
他脸上的激动和兴奋，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
是啊。
结局呢？
我的故事，我和田小秋的故事，结局是什么？
我成了鬼，她还在人间。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样的故事，真的能有光明的结局吗？
陆川第一次发现，他给方雅画的饼，自己却吃不下去。
他可以描述过去的心动与甜蜜，可以宣泄此刻的愤怒与不甘。
但他却无法描绘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这首曲子，和他的人生一样。
卡在了结局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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