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入血色虚空的瞬间，陆川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
天旋地转，五感剥离。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当他再次稳住身形时，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公交车的车厢里。
只是，这里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正常”的公交车了。
车窗外，不再是扭曲破碎的夜景，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缓缓流淌的血色浓雾。
浓雾之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痛苦挣扎的、半透明的人脸，它们无声地嘶吼着，伸出枯瘦的手臂，仿佛想要抓住这辆驶向未知的巴士。
车厢内部，依旧是那些“乘客”，他们重新变回了那副面带微笑、一动不动的人偶模样。
但他们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冰冷、死寂、绝望。
这三个词，完美地概括了此刻车厢里的气氛。
陆川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股气氛的压迫下，开始变得滞涩。
“欢迎来到‘里世界’，菜鸟。”
魏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但陆川却能听出一丝凝重。
“刚才那个正常的公交车，只是一个‘候车室’。现在，我们才是真正上车了。”
陆川用灵力视觉扫视四周，发现那些人偶乘客的身体周围，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头，深深地没入车厢的地板，将他们与这辆车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他们……到底是什么？”陆川在脑海里问。
“是‘坐标’，也是‘祭品’。”魏京回答，“这辆车，正在通过吞噬他们的生命印记，来维持在这个鬼地方的航行。”
“而我们，是偷渡上来的‘乘客’。”
就在这时，那个电子报站声，再次响了起来。
“车辆即将到站，忘川路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本次到站，需下车一人。”
“若无人下车，将由本车随机抽取一名幸运乘客，送其下车。”
报站声落下的瞬间，车厢内的温度，又下降了好几度。
陆川的心猛地一沉。
规则来了。
而且是简单粗暴的、要命的规则。
下车一人。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忘川路站”，绝对不是什么旅游景点。
从这里下车，下场估计只有一个——魂飞魄散。
“随机抽取一名幸运乘客……”陆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措辞，还真是充满了恶趣味。”
他和魏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棘手。
车上的“人偶”有八个。
加上他们两个“偷渡客”，一共是十个“乘客”。
十分之一的概率，被“随机”选中。
赌吗？
陆川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张魏京给的“金光符”，这是他唯一的保命底牌。
公交车缓缓地减速，最终在一片虚无的血雾中，停了下来。
“吱呀——”
车门自动打开。
门外，依旧是那翻涌的血色浓雾，浓雾里，那些痛苦的人脸，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了车门口，像是在等待着即将下车的“食物”。
车厢内，一片寂静。
报站声里那个声音，开始倒计时。
“十。”
“九。”
“八。”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陆川的心上。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意志，正在车厢里扫过，像是在挑选着什么。
“怎么办？魏哥？”陆川急了。
“别慌。”魏京的声音依旧平静，“让我想想……规则说，‘需下车一人’。它没说，必须是我们下车。”
“可这些人都只是人偶……”
“人偶，也是‘乘客’。”魏京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只要是这辆车承认的‘乘客’，应该都符合规则。”
“七。”
“六。”
倒计时还在继续。
“规则还说，‘随机抽取’。这说明，我们可以进行‘主动选择’。”魏京的语速开始加快。
“可是我们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有太大的动作，怎么‘主动选择’？”
“五。”
“四。”
魏京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离车门最近的一个“乘客”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程序员小哥，他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双手还保持着在键盘上打字的姿势。
“三。”
就在倒计时即将结束的瞬间，魏京动了。
他的动作很小，只是轻轻地抬了一下脚，用鞋尖，在那个程序员小哥脚边的地板上，无声地，点了一下。
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顺着他的脚尖，传了过去。
那股灵力，并没有攻击性，它只是模拟了一种最普通的物理现象。
震动。
就像是公交车在行驶中，忽然颠簸了一下。
那个坐在座位上的人偶小哥，因为这一下微弱的“颠簸”，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他脚边一个原本放得很稳的、装着笔记本电脑的背包，因为这个倾斜，顺着光滑的地板，滑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滑到了敞开的车门口。
“二。”
倒计时，还在继续。
车厢里，那股无形的意志，似乎已经锁定了一个目标。
“一。”
就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那个程序员小哥，忽然“活”了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急的表情。
他看到了自己滑到门口的背包。
“哎，我的电脑！”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然后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想要捡回自己的背包。
然而，他刚刚冲到车门口，还没来得及弯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就从门外传了过来。
“啊——！”
程序员小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就被那血色的浓雾，一口吞了下去。
连同他那个装着笔记本电脑的背包。
“砰！”
车门，缓缓关上。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座位上，少了一个乘客。
陆川看得目瞪口呆，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着身边的魏京，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刚才那一连串的操作，看似巧合，但陆川知道，全都是魏京在瞬间计算好的。
他利用规则的漏洞，用最小的代价，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献祭”。
他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制造了一个“意外”，然后让人偶自己，走进了陷阱。
这份心智，这份对人性的洞察，简直可怕。
“看什么看？”魏京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翻了个白眼，“职场第四课，菜鸟。要学会利用规则，而不是被规则束缚。有时候，一点小小的智慧，比你那点可怜的灵力有用得多。”
陆川默默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着这个老油条，或许真的能学到不少保命的本事。
公交车再次缓缓启动，驶向了血雾的更深处。
暂时安全了。
但陆川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辆地狱巴士，不知道还有多少个“站台”。
他们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好运。
“我们必须找到那个藏起来的司机。”陆川在脑海里对魏京说道，“在下一次到站之前！”
“同意。”魏京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往车头走。记住，别碰到任何一个‘乘客’。”
“为什么？”
“直觉。”魏京言简意赅。
陆川不再多问，他相信一个资深老油条的直觉。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在狭窄的过道里，穿行。
他们像是在玩一个名叫“别踩白块”的死亡游戏，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生怕碰到旁边那些面带微笑的人偶。
就在陆川经过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座位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小女孩的头，又一次，以一种微不可察的角度，转了过来。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
陆川假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终于，他们有惊无险地，来到了车厢的最前端。
那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司机人偶，依旧安静地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搭着方向盘，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
而那支黑色的中性笔，就别在他的胸前口袋里。
在灵力视觉中，那支笔散发出的、属于活人的精神力波动，更加清晰了。
“看来，正主就在这儿了。”魏京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把他揪出来？”陆川问。
“直接拿。”魏京回答。
“这么莽？”陆川有点不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之亦然。”魏京冷笑，“这个幕后黑手，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布置规则和陷阱上，他一定以为，我们不敢动他这个‘司机’。”
“因为司机，是这辆车的核心。动了司机，车毁人亡。”
“但他算错了一点。”
“我们，本来就不是人。”
说完，魏京对着陆川扬了扬下巴。
“你去。”
“我？”陆川一愣。
“对，你去。”魏京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是新人，身上没有背负太多的因果，气息干净。你去拿，不容易引起领域的反噬。”
“而我，杀过的鬼，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怨气缠身。我一动手，这车估计当场就得炸。”
陆川听着他这番鬼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老油条，不就是想让自己去当那个踩雷的吗？
但他看了看魏京那一脸“我这是为你好”的诚恳表情，又看了看那支近在咫尺的笔，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干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伸出了自己半透明的手，朝着司机口袋里的那支笔，抓了过去。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支笔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个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司机人偶，他的头，“咔嚓”一声，一百八十度地，转了过来！
他的脸，不再是那副僵硬的笑容。
而是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猩红的光芒。
他的嘴巴，以一种夸张的角度咧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如同鲨鱼般的利齿。
“抓——到——你——了！”
一个尖锐刺耳的、仿佛由无数人惨叫声混合而成的声音，直接在陆川和魏京的灵魂深处，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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