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川的魂体,重新接触到望月山隧道里那潮湿的地面时,他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然后又被拉去做了三百个深蹲。
整个灵魂都在嗡嗡作响,灵力条已经跌破了30点的警戒线,身体明灭不定,像一盏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
他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那支还在微微震动的黑色中性笔,另一只手扶着隧道墙壁,大口地“喘着气”。
而他旁边的魏京,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位刚才还手持神剑、大杀四方的王牌专员,此刻正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拄着那把古朴的青铜短剑,额头上布满了不存在的虚汗。
他那身帅气的黑色风衣,也变得有些黯淡无光。
隧道里,一片死寂。
之前那个如同异次元空间般的诡异公交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与怨气混合的腥甜味,证明着刚才那场战斗并非幻觉。
“妈的……”魏京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肉痛,“这一趟亏大了。光是‘斩鬼’的开刃费和灵力损耗,回头报销都得扣掉我半个月的绩效。”
陆川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
合着您老人家刚才那么猛,不是因为正义感爆棚,而是因为开了个“按秒计费”的VIP体验卡?
“这剑……不是单位发的?”陆川好奇地问。
“发?”魏京嗤笑一声,像看土包子一样看着他,“菜鸟,你以为咱们单位是做慈善的?标配就只有你那身破风衣和那个半残废的系统。像‘斩鬼’这种级别的灵器,都是得自己花大价钱去功德商城淘换的。”
他爱惜地用袖子擦了擦剑身。
“我这把,还是我当年从一个犯事儿的上古剑灵手里缴获的,走了内部价才拿到手。平时我都当宝贝供着,今天为了捞你,算是大出血了。”
陆川看着他那一脸“我亏了一个亿”的表情,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感动,瞬间就变成了想笑。
他晃了晃手里那支还在不停震动的笔。
“那这个怎么处理?”
笔里面,还能隐约听到那个术士惊恐而恶毒的咒骂声,只不过声音已经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魂器,好东西。”魏京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年终奖,“那孙子把自己的主魂藏在了这笔里,遥控那具人偶。现在好了,人偶毁了,他自己也成了瓮中之鳖。”
“回去之后,把这玩意儿上交到‘审讯司’,那帮专业的会撬开他的嘴,把关于‘黑莲会’的所有情报都榨出来。”
“到时候,我们作为首要功臣,又能分到一大笔功德点。”魏京说到这里,心情总算好了点。
“那车上那些乘客呢?”陆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他忘不了那些人偶最后炸开的画面。
魏京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就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陆川的心上。
“在那个领域形成的时候,他们的灵魂,就已经被当成启动仪式的‘燃料’,彻底燃烧殆尽了。”
“我们进去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就只是一些被怨气操控的空壳而已。”
陆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八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他之前处理方雅和厨子鬼的案子,虽然也接触了死亡,但那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扮演的是一个“善后者”的角色。
但这一次,他是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在眼前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无力感,涌了上来。
“黑莲会……”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对,黑莲会。”魏京的眼神也冷了下来,“记住这帮杂碎。他们就是一群疯子,以毁灭和献祭为乐。以后,我们跟他们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
他拍了拍陆川的肩膀。
“菜鸟,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在这里,不是每一次努力都有回报,也不是每一个故事,都有圆满的结局。”
“我们是鬼差,不是神仙。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悲剧发生后,尽力去惩罚那些制造悲剧的混蛋。”
“然后,祈祷下一次,我们能跑得快一点。”
陆川沉默了。
他看着隧道外,那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第一次对“守护”这个词,有了更沉重的理解。
它不只是浪漫的誓言,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数不清的遗憾。
“走吧。”魏京收起了斩鬼剑,伸了个懒腰,“该回公司了。”
“回去干嘛?”陆川还有点没从沉重的情绪里缓过来。
“打报告啊。”魏京理所当然地说道,“红色等级的案件,从案情概述到战损评估,再到后续影响预测,少说也得写个万八千字的。我跟你说,打报告比跟那孙子打架还累。”
陆川:“……”
他感觉自己刚刚酝酿起来的那点悲壮史诗感,瞬间就被冲进了下水道。
合着闹了半天,英雄的宿命,就是回去当文员?
……
当两人再次回到那间充满了泡面味的忘川当铺时,天已经大亮了。
魏京一屁股“坐”回自己的老板椅上,整只鬼都瘫成了一滩烂泥,嘴里哼哼唧唧。
“不行了不行了,老了老了,熬不住夜了。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连战三天三夜,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陆川看着他那副快要散架的样子,很想吐槽一句“你现在不也是鬼吗,哪来的老了”,但还是忍住了。
毕竟,刚才要不是他,自己这会儿估计已经成了那个司机BOSS的点心了。
“来,这是模板。”魏京有气无力地将一份空白的报告甩了过来,“你先写,把我们怎么发现领域,怎么进去,怎么跟他斗智斗勇的全过程,详细描述一遍。”
“记得,多突出一下你的机智勇敢,还有我这个前辈的关键性指导作用。这样报上去,功德点能多评个几点。”
“我去‘档案科’把这支笔交了,顺便申请一下战损报销。”
说完,他拿起那支已经不再震动的笔,打着哈欠,穿墙走了。
留下陆川一个人,对着那份比高考作文要求还复杂的报告模板,欲哭无泪。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魏京会成为一个老油条了。
在这种高强度战斗和高强度文书工作的双重压榨下,任何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热血青年,最后都会被磨成一根无欲无求的咸鱼。
他认命地开始敲打着虚拟键盘。
“2026年10月28日,晴。关于‘#045号案件-消失的704路公交车’处理报告……”
窗外,江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有八个灵魂,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也没有人知道,有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社畜”,刚刚结束了一场拯救世界的战斗,现在正为了KPI和报销,苦逼地坐在办公室里,写着一份谁也不会认真看的报告。
陆川看着窗外那片他再也无法真正融入的、鲜活的人间烟火,忽然觉得,魏京有句话说的很对。
他们不是神仙。
他们只是,这座城市夜晚的,守墓人。
而这份工作,才刚刚开始。
他低下头,继续在报告上写道:
【……在魏京前辈的英明领导和精准指挥下,我部成员陆川,不畏艰险,深入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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