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后街的石板路泛着青黑色的油光。
这里挂着两排白纸灯笼，门口立着一块褪色的幌子，上面写着“陈记百年老卤面”。
店里没有活人，坐着的几个食客身上都泛着微弱的灰白磷光，低头对着冒着白气的青花大碗猛吸。
陆川跟着魏京跨过门槛，在最里面的方桌旁坐下。
“老板，两碗大份牛肉面，加两份灵髓卤蛋，辣子多放。”
魏京扯开领带，掏出一张黑底金纹的硬卡，拍在油腻的木桌上。
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卡片上的编码，嘴角扬起。
“哟，魏专员，今天居然刷的是局长办公室的公务接待卡？”
“老阎批的立案津贴，不吃白不吃，面煮硬点。”
掌柜答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下锅。
陆川看着旁边那一桌两个阿飘对着空气吸溜，忍不住凑过头去。
“魏哥，咱现在这体格，吃进肚子里能消化吗？”
“你懂个球，这面用的是地脉阴粟磨的粉，汤头是百年陈香熬的灵膏，吃的是里面的纯阴滋养。”
魏京掰开一双一次性竹筷，在桌上顿了两下。
“你刚打完架，魂力空得跟漏斗一样，吃这一碗，顶你坐着练功两个小时。”
话音未落，门帘掀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震得木地板发颤。
一个足有两米高的魁梧壮汉猫着腰钻了进来，身上套着一件快要撑爆的黑色西装，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壮汉身后跟着一个踩着细高跟、披着红色皮夹克的年轻女人，手里还拿着一份密封的牛皮纸卷宗。
“老魏！我就猜到你在老陈这儿蹭公款！”
女人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拉开长凳坐下，顺手将卷宗摔在桌上。
壮汉憨厚地笑了笑，在旁边挤着坐下，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
魏京眼皮都没抬一下，护住桌上的筷子筒。
“马晓慧，牛大力，拘魂部的鼻子比哮天犬还灵啊，老子前脚刚坐下，你们后脚就来蹭饭？”
“少废话，见者有份，老板！再加两碗大份，记这位魏处长的账上！”
马晓慧拢了拢大波浪卷发，转头看向陆川，眼神里带着审视。
“这就是你们外勤部新招的那个吉祥物？听说昨天在望月山立了大功，连黑莲会的分坛执事都给掀了？”
陆川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坐正了身子。
“见习专员陆川，见过两位前辈。”
旁边的壮汉牛大力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陆川肩头，震得陆川魂体晃了两晃。
“小伙子有种！我看了审讯司的简报，徒手夺魂器，比老魏当年强多了！”
“牛大力你闭嘴，面端上来了赶紧堵住你的嘴。”
魏京把刚端上来的大海碗推了一碗给陆川。
面条泛着淡淡的银光，热气升腾间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陆川学着魏京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白雾顺着口鼻吸入体内，干涸的魂核如同泡进了温泉，原本消耗见底的灵力迅速回升，面板上的数值跳到了80点。
“舒服。”
陆川吐出一口浊气。
马晓慧用吸管喝着一盒供奉红茶，手指在桌上的卷宗上敲了敲。
“先别急着享受，老魏，你们在望月山捅的篓子，后劲上来了。”
魏京筷子停在半空。
“审讯司那边又吐出什么脏水了？”
“那个被缴获的术士全交代了。”
马晓慧压低了嗓音，身子往前倾了倾。
“黑莲会在江城谋划的血祭大阵，总共需要七处阵眼，望月山只是其中一个偏门。”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们血祭的核心，必须用一个活人当‘天炉人柱’。”
陆川心头一跳，手里的筷子攥紧了。
“天炉人柱？什么意思？”
“就是寻找生辰八字极阴，但灵魂纯净度达到特等的天生灵媒。”
马晓慧翻开卷宗的一角，上面盖着审讯司的红色印戳。
“整座江城市几百万凡人里，符合条件的只有三个，其中一个，就在江城一中读高三。”
陆川脑子里轰的一声。
田小秋。
老阎之前对他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田小秋灵魂纯净度极高，像黑夜里的一千瓦大灯泡”。
“今天中午一中后巷跑出来的那只噬血妖犬，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掉队的残兵。”
马晓慧看着陆川，语调变得严肃。
“那是黑莲会的探子放出来的引子，用来测试那个女孩身上的灵媒本能。”
陆川从背包里摸出那枚从恶犬身上爆出的暗红兽核，推到桌子中央。
“这东西，是我中午刚宰的那只狗身上掉的。”
牛大力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捏起妖核，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铜铃大的眼睛瞪了起来。
“上面抹了‘引灵散’，确实是冲着特定气味去的圈套！”
魏京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他放下筷子，盯着桌上的妖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帮杂碎，手脚伸得越来越长了，敢在阳间的高中眼皮底下设局。”
“老魏，上头的意思是，黑莲会最近在找机会把那个女孩绑走。”
马晓慧收起卷宗，叹了口气。
“现在江城分局人手短缺，外勤部就你们两个能打的，老阎让我来传个话，一中那条片区，暂时由你们全权接管。”
“下周的正式专员考核，陆川必须一次性通过，老阎要给他发二级外勤执照，这样才能合规调动防御结界。”
陆川抬起头，迎上马晓慧的视线。
“问心殿的考核，考什么？”
“考执念。”
牛大力瓮声瓮气地接话。
“问心镜会照出你生前最放不下的人或事，制造出最逼真的幻境。”
“很多人陷在里面，以为自己还在人间活着，哭着喊着不肯出来，最后魂体被幻境同化，只能打回原形去轮回司排队。”
魏京在旁边嗤笑了一声。
“行了，别吓唬新人了。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脸皮厚度数一数二，幻境还真不一定能把他怎么样。”
马晓慧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三角形的青铜符箓，递给陆川。
“这是拘魂部的联动符，遇到硬茬子捏碎它，大力五分钟之内就能赶到现场。”
陆川郑重地接过符箓，放进风衣口袋。
“多谢马姐，多谢牛哥。”
“客气什么，外勤吃肉，我们拘魂部也能少洗两具尸体，都是打工人，互相照应。”
马晓慧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
“面算老魏请的，我们先回去交差了，你们慢用。”
两名高大的拘魂使者推门离去，白纸灯笼在秋风中晃晃悠悠。
桌上剩下的半碗老卤面渐渐凉了。
陆川看着碗里浮着的红油，低声开口：“魏哥，他们要抓小秋当人柱，会怎么动手？”
“活人术士下咒，或者直接派大妖潜入学校强掳。”
魏京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个精光，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不过你不用太慌，江城一中有文运正气护着，大白天的妖魔不敢造次，他们能下手的时段，只有放学后的阴阳交割时分。”
“还有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
陆川站起身，风衣下摆随着动作扬起。
“我吃饱了。”
“去哪？”
“回学校，守着她放学回家。”
魏京看着他急匆匆的样子，摇了摇头，嘴角勾了勾。
“去吧去吧，别在凡人面前露马脚，明天早上八点，当铺准时集合练身法。”
“知道了。”
陆川推门冲入街道，身形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流光，踩着两侧屋顶的青瓦，朝着江城一中的方向全速奔驰。
暮色四合。
江城的秋夜来得很快，街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拉出长长的车流光带。
一中的晚自习铃声在七点整敲响。
陆川飘在高三（七）班窗外的香樟树上，茂密的树叶将他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教室内灯火通明，风扇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
田小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额前的碎发被笔尾轻轻挑起。
她桌上的那套理综卷子已经做完了大半，红色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留下一排排工整的算式。
同桌梓涵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田小秋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转头看向漆黑的窗外。
玻璃上映出她略带憔悴的面容，还有她身后空荡荡的教室过道。
秋夜的寒气透进窗缝，在玻璃表面凝结出一层极薄的水雾。
田小秋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有些出神。
窗外的树枝上，陆川坐在横伸出来的树杈上，静静地注视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距离不过两尺。
他伸出一根手指，将一丝极淡的灵力透过滤网，点在结了水雾的玻璃内侧。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缓慢滑过。
一个简笔画的笑脸，伴随着两个弯弯的月牙眼睛，在水雾中清晰地显现出来。
最后，在笑脸的旁边，又多了一个大大的对勾。
那是以前陆川每次帮她检查数学大题全对时，最喜欢随手画的记号。
田小秋的呼吸停滞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那凭空出现在玻璃水汽上的图案。
空气中没有任何风声，周围也没有任何人影。
但那个滑稽的笑脸，和那个带点歪斜的对勾，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刻在她的骨子里。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起来。
她伸出手指，覆在玻璃内侧那个画好的笑脸印记上。
透过透明的玻璃，陆川也将自己的指尖贴在了同一处位置。
两人的指尖在玻璃两端重合。
虽然没有体温，虽然隔着生死与阴阳，但那层透明的介质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情感融化。
田小秋没有惊叫，也没有慌乱地四处张望。
两滴清亮的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滴在宽大的校服袖口上。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了自车祸以来第一个发自肺腑的灿烂笑容。
“今天这道题，我真的全做对了。”
她对着窗外的夜空轻声呢喃。
陆川坐在树杈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也跟着笑了起来。
【叮！受到高灵净度人类高纯度情感滋养，宿主灵体纯度提升1.0%！】
【当前灵力上限永久提升至：135点！】
【系统提示：守护羁绊已加固，问心殿考核难度降低10%！】
系统面板的光芒在眼前一闪而过。
陆川没有去理会那些冰冷的数据。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天际线下翻涌的墨黑色云层。
在那片看不见的黑暗阴影里，黑莲会的爪牙正在蠢蠢欲动，未知的杀机正悄然蔓延。
但他握紧了拳头，体内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动。
只要有他在，谁也别想碰他的女孩一根汗毛。
晚风吹过香樟树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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