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穿过书桌，穿过衣柜，穿过那张他睡了十几年的床。
每一次穿透，都像是在提醒他，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他是一个访客，一个看不见的客人，正在参观自己人生的遗迹。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操蛋。
就在他思考着要不要试试自己的“基础灵击术”能不能把墙上那张蠢爆了的初中大头贴打下来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川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随即反应过来，他现在这个形态，躲个锤子。
他妈走了进来。
一个小时前在医院走廊里还哭到虚脱的女人，此刻却异常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陆川的床边，将被子重新铺好，枕头摆正。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将那些散乱的卷子和练习册一本本地叠好，码放整齐。
最后，她拿起椅子上那件陆川昨天换下来的T恤，熟练地叠好，放进了衣柜里。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陆川就飘在旁边，看着她。
他知道，他妈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心里那座正在崩塌的火山。
“别弄了，妈。”他伸出手，想去拉住她的胳膊，手掌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这时，他爸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小惠，过来喝口水，歇会儿吧。”他爸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不累。”他妈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让夕阳的余晖照进来，驱散房间里的一丝阴冷。
“我想让川川的房间亮堂点。”
她说完这句，就再也忍不住了，靠着窗台，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像是受伤的小兽。
他爸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一个年近五十，在单位里也是个小领导的男人，此刻眼圈通红，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他笨拙地安慰着妻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陆川飘在他们身后，灵魂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
他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第一次发现，原来他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现在，柱子塌了。
“小秋那孩子……怎么办？”他妈哽咽着问，“我怕她想不开。”
“我刚才给她爸打过电话了，他们会看着的。”他爸叹了口气，“这事对她打击太大了……唉，多好的一个姑娘。”
田小秋。
听到这个名字，陆川的灵魂猛地一颤。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必须去看看她。
他最后看了一眼相拥哭泣的父母，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刻在灵魂里。
然后，他转身，穿墙而出。
这是他第一次以幽灵的形态在外面“行走”。
感觉很新奇。
他不需要走路，只需要一个念头，身体就会轻飘飘地向前飞去。
他可以穿过墙壁，穿过树木，穿过路上行驶的汽车。
一个骑着共享单车戴着耳机大声唱歌的小哥直接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陆川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青春的汗味。
他像一个绝对的观察者，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
“这要是去女澡堂……呸呸呸，陆川，你现在是地府的在编人员，是正经鬼，思想能不能高尚一点？”
他一边吐槽自己，一边加快了速度。
田小秋家离他家不远，只隔了两条街。
陆川熟门熟路地穿过小区大门，穿过单元楼的防盗门，直接飘到了三楼。
他停在田小秋的卧室门前，犹豫了。
他有点害怕。
害怕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但他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穿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田小秋就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双臂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她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还沾着一些灰尘，应该是从车祸现场回来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在她旁边，是那个屏幕已经摔裂的手机，还有一只孤零零的粉色兔子玩偶。
那是他去年七夕送给她的礼物。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女孩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像小猫的呜咽，一下一下，挠在陆川的心上。
陆川慢慢地飘到她面前，蹲下身子。
他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就像他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可他知道，他碰不到。
这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就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
我能看到你的所有悲伤，却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你。
“别哭了，傻瓜。”
陆川轻声说，尽管他知道她听不见。
“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田小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一颤，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挂满了泪痕，嘴唇被咬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娃娃。
她茫然地看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房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陆川……”
她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着他的名字。
“是你吗？”
“是不是你回来看我了……”
“我好想你……”
她一边说，一边又把头埋了下去，哭得更伤心了。
陆川的灵魂像是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要让她知道，他在这里！
他想起了自己的技能，《基础灵击术》。
他要用它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制造一点点动静！
陆川站起身，后退了两步，集中全部精神，调动起体内刚刚恢复满的灵力。
他将目标锁定在田小秋书桌上的一支笔。
只要能让那支笔动一下，哪怕只是滚动一下，她就能知道，这不是幻觉！
“给我动啊！”
他伸出手指，将凝聚了自己全部意念的灵力，朝着那支笔发射了出去。
一道微不可见的波动闪过。
陆川的灵力条，瞬间从100/100掉到了50/100。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笔。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支静静躺在桌上的中性笔纹丝不动。
只有笔旁边的一张草稿纸，被一股微弱的气流吹得轻轻飘动了一下，然后又落回了原处。
失败了。
陆川的灵魂体一阵晃动，巨大的消耗和更巨大的失望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还是太弱了。
弱到连改变这个世界一丝一毫都做不到。
他看着还在独自哭泣的田小秋，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对自己的愤怒。
对这个操蛋的世界的愤怒。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老阎揪出来，让他教自己怎么才能变强，哪怕是让他去扫十八层地狱的厕所都行！
就在他快要被自己的负面情绪吞噬时，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实习生已就位。】
【现发布第一个正式岗前培训任务。】
【任务名称：校园的回响】
【任务地点：江城一中，音乐教学楼。】
【任务内容：调查并清除音乐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长期滞留的怨念源头。】
【任务奖励：功德点20，灵力上限+10。】
【是否接受？】
陆川看着任务面板，又看了一眼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的田小秋。
他明白了。
想要守护，光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
你需要力量。
而力量，不会凭空掉下来。
需要他去工作，去战斗，去一点一点地挣回来。
“接受。”
陆川在心里，用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回答道。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田小秋，将她的模样刻在灵魂的最深处。
等我。
等我回来。
等我拥有能再次拥抱你的力量。
说完，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穿透窗户，朝着江城一中的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