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双空洞的眼睛抬起来的瞬间,陆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张被怨气扭曲、七窍流血的恐怖面容的准备。
毕竟,恐怖片里都是这么演的。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
很干净,甚至可以说很漂亮。
柳叶眉,高鼻梁,薄薄的嘴唇因为没有血色而显得有些刻薄。
如果忽略她那双毫无神采、如同蒙着一层灰雾的眼睛,以及半透明的、微微闪烁的身体,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因为熬夜而有些憔悴的普通高中生。
“你……女朋友?”
女孩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沙哑和生涩。
“她也……弹不好吗?”
有戏!
陆川心里一喜。
看来“女朋友”这个话题,果然是跨越物种和维度的万能破冰神器。
“是啊。”陆川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瞎掰,“她也喜欢这首曲子,总想在学校晚会上露一手,天天在家练,练得我们家狗都快得抑郁症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飘了半步,摆出一副“我们是病友家属,很有共同语言”的亲切姿态。
“特别是第三乐章,那段从弱到强的渐进,还有后面那一大串琶音,她总是处理不好,要么是节奏乱了,要么就是力度不够,弹出来跟砸键盘似的。”
当然,这些都是他编的。
田小秋确实会弹钢琴,但她主攻的是更温柔的肖邦,对贝多芬这种狂暴派的选手敬而远之。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番话似乎触动了眼前的学姐。
女孩的眼神里,那层厚厚的灰雾似乎变薄了一点,露出了一丝困惑和茫然。
“力度……不够?”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陆川,又像是在问自己。
“对啊。”陆川赶紧点头,“她说,这首曲子表现的是一种从压抑到爆发的情感,要是没有那种把一切都豁出去的劲儿,弹出来就没那味儿了。”
说完,陆川就有点后悔了。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因为太“豁得出去”,结果把自己给豁没了吗?
果不其然,女孩听完他这句话,刚刚缓和了一点的气息又开始变得冰冷,周围的怨气也随之翻涌起来。
“豁出去……”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里的灰雾再次变得浓郁,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红光。
“我就是太想豁出去了……我把一切都赌上了……”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尖利,不再是那种生涩的沙哑,而是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我没日没夜地练,手指磨破了,用胶布缠上继续练!我放弃了所有的娱乐,同学约我出去玩我全都拒绝了!我脑子里只有这首曲子,只有那场比赛!”
随着她的控诉,教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架老旧的三角钢琴,发出“吱呀”一声,琴盖无风自动地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陆川感觉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的灵魂体都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警告!检测到怨念能量急剧升高,请宿主尽快安抚目标情绪,或采取强制净化措施!】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强制净化个屁!
陆川在心里疯狂吐槽,我这小身板,灵力全打出去都未必能给人家刮痧,还净化?我怕不是直接被她当成充电宝给吸干了!
他强顶着压力,大声喊道:“然后呢?你赢了吗?”
这一声喊,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女孩激动的情绪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陆川,眼神里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化不开的悲哀。
“我输了。”
她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拿了第二名。”
果然。
陆川心中了然。
这和他在灵力视觉里看到的记忆碎片完全对上了。
“就因为一个第二名?”陆川试探着问,“你就……”
“什么叫‘就因为’?”女孩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水像决了堤的河,无声地滑落。
只不过,那泪水是灰黑色的,一滴落到地上,就化作一缕怨气消散了。
“你知道我为了那个第一名付出了多少吗?你知道当他们宣布结果的时候,我爸妈那失望的眼神吗?你知道那个拿了第一的女孩,她看着我,笑得有多得意吗?”
“在我眼里,第二名,就是失败者!”
“我的一切努力,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越说越激动,整个教室里的桌椅都开始轻微地晃动起来。
陆川觉得不能再让她这么钻牛角尖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语气说道:“学姐,你这属于典型的精神内耗啊。”
女孩愣住了:“精神……内耗?”
“对啊。”陆川摊了摊手,“别人可能早就忘了那场比赛了,说不定那个第一名现在连五线谱都不认识了,就你还把自己困在这里,一遍一遍地回忆自己的‘失败’,一遍一遍地弹这首让你痛苦的曲子。”
“你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太卷了,真的。”
“卷?”女孩显然没听过这个词,一脸的茫然。
陆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是啊,她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外面的世界已经换了人间,流行词都更新了好几代了。
他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一点。
“我不是想说教,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为了一个已经过去的结果,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永远离不开这间教室,永远弹着这首弹不完的曲子,你觉得值得吗?”
女孩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半透明的双手,眼神里的怨恨和不甘,渐渐被一种无尽的悲凉所取代。
是啊,值得吗?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时间对她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只知道,每天当夜幕降临,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坐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弹奏这首曲子,回忆着那场比赛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失误。
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永无止境地重复着痛苦。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学姐。”陆川趁热打铁。
“……方雅。”
“方雅。”陆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听的名字。”
“方雅学姐,你还记得是哪一年的比赛吗?还有,那个拿了第一的女孩,叫什么?”
方雅皱起了眉,似乎在努力回忆。
“是……2016年,秋季的艺术节。”
“那个女孩……她叫……许曼。”
2016年?
陆川在心里算了算,那已经是十年前了。
那时候他才上小学。
“我当时觉得,她弹得不如我。”方雅的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不服气,“她的技巧没我熟练,感情也没我充沛,可评委就是把第一名给了她。”
“为什么?”陆川问。
“因为……”方雅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因为她弹的是她自己写的曲子。”
“而我,只是一个模仿者。”
“评委说,他们看到了她音乐里的灵魂,看到了独一无二的创造力。”
“而我的演奏,技巧完美,却……没有灵魂。”
“没有灵魂……”
方雅惨笑一声,指了指自己。
“你看,一语成谶。我现在,真的没有灵魂了。”
陆川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方雅执念的根源。
不是因为第二名,而是因为那句“没有灵魂”的评语。
对于一个把音乐当成生命、骄傲到骨子里的天才少女来说,这句评语,比任何失败都更具杀伤力。
它否定了她的一切。
“所以,你的执念,是想弹出一首‘有灵魂’的曲子,证明给他们看?”陆川问。
方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看着钢琴,“我只知道,我必须弹完它,用最完美的方式。”
“可我……总是弹错。”
陆川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得,破案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恶鬼索命,就是一个偏执文学少女的死循环。
想要解开她的心结,光靠嘴炮是不行了。
他需要证据。
需要找到一个能让她认识到“第二名不等于失败”、“没有拿到第一也可以拥有精彩人生”的实例。
而最好的实例,无疑就是当年那个拿到第一名的许曼。
“好了,我知道了。”陆川站起身。
方雅抬起头看他:“你要走了吗?”
“嗯,我得去帮你找点东西。”陆川冲她笑了笑,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可能跟个鬼火差不多。
“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也别弹琴了。”
“等我回来。”
说完,陆川不再停留,转身穿墙而出。
他飘在三楼的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贴着封条的门。
里面的怨气,已经平复了大半。
【叮!任务“校园的回响”进度更新。】
【当前阶段:调查取证。】
【请宿主寻找与“2016年校园艺术节”相关的线索,解开缚地灵方雅的心结。】
看着更新的任务面板,陆川长出了一口气。
职场第一天,总算没把事情搞砸。
接下来,就是侦探时间了。
2016年的档案,学校的荣誉室或者档案室里,应该能找到吧?
“行吧,打工人不仅要能打能抗,还得会查档案。”
陆川自言自语地吐槽了一句。
“老阎,我这全能型人才,年终奖不给个特等奖说不过去吧?”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行政楼的位置,飘了过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