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薄薄一层，盖在临涡废墟的断壁上。
尘埃浮在光里，慢慢晃。
三天整顿下来，这片流民栖身的残地，总算褪去了往日的乱糟糟。
易任平立在一截矮墙前，看着底下众人干活。
他定的规矩摆在那里，按劳取食，多劳多得。没人再敢明抢暗夺。
流民们各自结队，搬木架、清瓦砾、扫残土，动作算不上利索，却也算安分。
石勐挎着刀在外围巡守。
少年身形挺拔，目光一刻不松，盯着废墟四周的荒草与缺口。
温怀安跟在后头，手里捏着本糙纸册子。
炭笔头磨得短秃，他一边走一边低头记账，袖口边缘磨得起了细小球毛。
陈伯帮着清点零碎物资，做事踏实，不多言不多看，只守着自己的本分。
队伍末尾，老黑和二狗混在人群里。
两人手上慢悠悠扒着碎石，看着在干活，眼神却一直飘。
看似归顺低头，心底压根没服。
整片废墟看着安稳，实则像绷着的弦，静静蓄着危险。
温怀安记完一笔账目，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习惯性抬眼扫视四周，视线扫过墙角一处基座时，脚步顿住。
那一片残墙塌得古怪。
周遭砖石都压得严实，唯独这一块墙基松动，缝隙空洞。
不像是被外力砸塌，更像底下原本就空着。
“易兄。”温怀安低声唤了一句。
易任平闻声走过来。
几人合力伸手去扒松动的砖块。
碎土簌簌往下掉，落在脚背上，凉丝丝的。
扒开几层乱石之后，一口枯井露了出来。
井口青石板开裂，边沿积满厚灰，还缠着干枯发黑的老苔。
井口黑洞洞的，望不见底。
周遭劳作的声音，一下子全停了。
所有人下意识围拢过来，目光死死盯着那口井。
温怀安往前半步，俯身朝井里探了探头。
井下阴风往上窜，裹着腐朽的土味，扑得人鼻尖发闷。
底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他眯着眼多看了片刻。
“里面……好像有东西。”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没人敢贸然下去。
井下深浅不明，黑暗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石勐握紧刀柄，正要上前，被温怀安抬手按住。
“我轻，方便探查。”
他语气平静，没逞强，只是实事求是。
众人不再争执，扯来一旁粗麻绳。
绳索粗糙，勒得掌心生涩。
几人稳稳抓牢，将绳头牢牢系在温怀安腰间。
一点点放绳，看着他身形缓缓沉进黑暗里。
井口只剩绳索摩擦石板的细碎声响。
隔了片刻，井底传来温怀安的声音。
“落地了，继续放少许便可。”
井下光线极暗，几乎视物不清。
温怀安双脚踩实井底硬土，抬手摸索四周碎石。
指尖扫过一堆碎渣时，碰到一块不一样的东西。
冰凉、坚硬、质地细腻。
他心头一动，立刻伸手抠出来。
掌心托着物件，他抬手往井口漏下的微光处凑。
是半块断裂的玉佩。
断口粗糙不齐，玉面刻着细密古纹，绝非普通人家能有的物件。
温怀安盯着纹路看了好几息，呼吸微滞。
他没想太多，脱口而出。
“这好像是世家信物。”
五个字落下，井口上方瞬间死寂。
人群最后的老黑，眼神猛地一变。
方才的懒散、敷衍、安分，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眼底只剩压不住的贪婪。
他没惊动旁人，悄悄往后退开两步，脱离干活的人群。
侧头对着废墟外的密林方向，吹了一声极短的尖哨。
哨音尖锐，刺破晨间的安静。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老黑骤然拔刀。
刀光一亮，冷冽的寒意直逼井口。
“温怀安，把东西交出来。”
他声音阴沉，彻底撕破了伪装。
二狗紧跟着抽出暗藏的短刃，站到老黑身侧，眼里满是亢奋。
周围流民瞬间慌了，纷纷后退。
众人这才明白，这三日的顺从，全是装的。
“潜伏这么久，就为等这一件东西。”
老黑冷笑，目光死死盯着井口。
“我早和城外劫匪通了气。”
“信物到手，我们直接兑银走人。今日谁拦我，谁就得死。”
话音刚落，废墟外侧轰然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喊杀声震天动地，从远及近，直冲这片废墟而来。
外头的劫匪，早就埋伏好了。
里应外合。
平静三日的秩序，顷刻崩塌。
杀机从暗处彻底翻涌出来。
石勐脸色一沉，身形骤然前冲。
长刀出鞘，寒光劈出一道弧线，直直挡在井口正前方。
他一人直面老黑、二狗两人，兵刃相撞，脆响连连。
火星在天光里一闪而逝。
石勐悍勇能打，却被两人死死缠住，没法脱身。
井底的温怀安听得心头一紧。
他攥紧玉佩，抬手扯了扯腰间绳索。
“拉我上去！”
井口众人连忙收绳。
借着拉力，温怀安迅速攀回井口，刚一落地，便看见黑压压的劫匪涌入废墟。
包围圈已成，根本无路可退。
逃不出去，也挡不住。
千钧一发之际，易任平迅速扫过全场。
他脸上不见慌乱，只语速极稳地下令。
“所有人，退进井里。”
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没有半分犹豫，温怀安率先翻身跳回井底黑暗中。
易任平紧随其后，纵身落井。
石勐咬牙再逼退两人半步，借着空隙抽身后撤，紧跟着跃入井中。
短短数息，井口之下再无声息。
地面只剩老黑、二狗，以及蜂拥而至的一众劫匪。
老黑大步走到井口，低头望向黑漆漆的井下。
洞里死寂一片，像吞尽了所有动静。
他攥紧刀柄，指节发白，脸上凝着狠笑。
“躲进井里？”
“正好。”
他冷声吩咐下去。
“封住井口，全员守死。”
“我看你们能在底下躲到几时。”
二狗立刻带人围堵井口，牢牢封死唯一出口。
天光被彻底隔绝。
井底陷入浓稠的黑暗。
风从井下深处徐徐吹来，阴冷潮湿。
几人稳稳立在井底，无人说话。
上方隐约传来走动、搬石的动静。
他们被困住了。
绝境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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