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被木板与乱石封得严严实实。
天光被彻底隔绝，井底只剩浓稠的黑暗。
滚滚黑烟从缝隙里不断灌坠下来，贴着井壁铺开，填满这片狭小的地底空间。
五个人紧紧挤在一起，连稍微舒展手脚都做不到。
头顶传来凌乱的脚步，还有木柴持续燃烧的噼啪声。
是劫匪在井口添火。
浓烟炙烫着鼻腔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把灼热的细灰。
空气越来越浑浊，胸口闷得发慌，窒息的压迫感层层叠叠压下来。
温怀安本就体弱，最先扛不住。
他身子微微佝偻，肩膀一下下耸动，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响起。
咳得急了，他指尖死死攥着衣襟，脊背发僵，脸色在黑暗里白得近乎惨淡。
他抬抬手，挡在口鼻前，嗓音沙哑得厉害。
“烟太大，撑不住。”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在硬扛，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密闭的井底格外刺耳。
石勐背靠井壁站着，牙关咬得死紧。
浓烟熏得他双眼发酸，视线一片模糊，眼底红得吓人。
他双拳反复攥紧松开，骨节咔咔轻响，浑身都绷得发紧。
死寂和浓烟裹着绝望，一点点磨着人的耐性。
易任平没有跟着躁动。
他微微屈膝蹲在湿冷的泥地上，刻意放缓了呼吸节奏。
周遭越压抑，他心里反而越稳。
他随手将手掌贴在冰凉粗糙的井壁上，指尖轻轻摩挲。
指腹触到一层薄薄的青苔，湿软、微凉，带着没干透的水汽。
枯井干涸已久，表层泥土早就干透发硬。
唯独这片苔藓始终湿润。
他指尖来回蹭了几下，确认不是落烟凝出的水雾。
是土层底下渗出来的湿气。
易任平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却异常笃定。
“苔藓湿润，说明地下有水源。”
说完，他微微俯身，指甲扣进井壁的泥层里。
一点点刮去表面干结的浮土与青苔碎末。
细碎泥渣簌簌落在手背上，沾了薄薄一层灰。
刮开表层硬土后，底下的岩层果然透着湿意。
细密的水珠顺着石缝慢慢冒出来，聚成小小的水点。
水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稍稍压下了掌心的燥热。
真的有水。
这点微弱的水汽，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易任平记得自己衣兜里还塞着一方旧手帕。
那是之前用来擦拭伤口的，边角微微发硬。
他掏出来裹住掌心，避免粗糙岩壁磨破皮肉。
随后对着渗水的石缝反复抠挖、轻刮。
动作不急不缓，一点点拓宽渗水的缝隙。
片刻过后，岩缝渗水变得明显了些，断断续续往下滴落。
他停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烟尘。
脸上糊着一层薄灰，指尖一抹就是一道干净印子。
他直接脱下外层外衣，抬手覆在湿润的岩壁上。
布料慢慢吸收岩层渗出的水汽，原本燥热的衣料渐渐变凉、变沉。
等布料吸足潮气，他抬手拧绞。
没有大力拧干，只拧掉多余积水，保留了湿润的潮气。
随后将湿布撕成几块，挨个递给身边几人。
“捂住口鼻。”
众人立刻接过湿布捂在脸上。
微凉的湿气隔绝了一部分滚烫浓烟，胸腔的灼痛感稍稍褪去。
呼吸终于勉强稳住，不至于被浓烟逼得窒息。
可头顶的火还在烧，黑烟源源不断涌入井底。
封堵的井口纹丝不动，外面的脚步声始终未曾远去。
老黑和二狗就在上方，死死盯着这片井底，断了他们所有出逃的可能。
短暂的喘息过后，绝境依旧是绝境。
长久的压抑积攒到顶点，石勐猛地动了。
他骤然直起身，魁梧的身形在狭窄井底微微晃动。
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火气与憋屈。
“我上去跟他们拼了！”
与其在井底被浓烟活活闷死，不如冲出去拼死一战。
至少能落个痛快。
他手掌重重按在刀柄上，正要起身蹬壁往上冲。
一只手稳稳按在了他的肩头。
力道不猛，却极稳，死死按住了他所有冲动。
易任平抬眼看他，眼神沉静，没有半分慌乱。
“拼不过，需智取。”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按住了石勐翻涌的血性。
石勐肩头肌肉狠狠绷紧，又缓缓松弛下来。
他低头盯着脚下湿泥，粗重的喘息还在持续。
他心里清楚，易任平说的是实话。
井口外人多势众，又被提前封堵埋伏。
凭着他们几个人硬闯，根本没有胜算。
冲动只会白白送命。
石勐最终收回力道，重新背靠井壁站定。
只是握着刀柄的手，依旧死死没有松开。
井底再度陷入沉闷。
浓烟缭绕，视野昏暗，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
温怀安靠着墙角坐得更稳了些。
他身子虚，经不住长时间烟熏，脑袋一阵阵发沉。
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球，布料褶皱里全是灰尘。
他始终安静攥着那枚玉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面边缘。
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清醒，没有半分昏颓。
易任平垂眸，抬手摸向怀中。
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玉佩，缓缓将它取了出来。
玉佩触手微凉，在满是尘土燥热的井底，格外清晰。
他指尖轻轻搭在玉佩上，没有细看，只静静握着。
脑中杂乱的念头一点点清空，只剩眼前的困局。
硬拼必死，死守也是等死。
唯有另寻出路。
他抬眼望向头顶密不透风的井口，低声吐出一句话。
“此物或可利用。”
话音落尽，井底依旧死寂。
危机没有解除，围困没有松动，浓烟还在不停灌入。
所有人依旧困在这片方寸地底。
石勐依旧戒备挺立，压着一身戾气，静待指令。
温怀安闭目调息，勉强稳住虚弱的身体状态。
易任平跪坐在湿泥之中，掌心紧握玉佩。
指尖沾着青苔泥垢，微凉的玉质触感清晰传来。
周遭环境越是窒息压抑，他的心神就越是沉凝坚定。
他没有贸然行动，只是蛰伏在黑暗井底。
一边借着湿布维持呼吸，一边默默推演破局的法子。
绝境未破，前路未明，但属于他们的反击生机，已然悄然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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