垦荒的第三日,临涡坞的泥土日日被锄头翻起。
潮冷的黄土铺展在眼前,野菜能填肚子,却顶不住持续的重体力劳作。
所有人都缺荤腥。
日子久了,不少青壮挥锄的手开始发软,抬臂都带着滞涩。
腿肚发酸发飘,开荒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再这么耗下去,人力撑不住土地的开垦速度。
坞堡外的密林边缘,石勐一早便钻了进去。
他从前在山野讨过生活,懂一点最粗浅的狩猎法子。
他搓了几根粗麻绳,就着林间的草径、兽迹,一路布下简易绳套。
耐心蹲守整整半日。
最后摸到套子时,两只灰褐野兔正困在绳中,徒劳蹬着四肢。
石勐眼露亮色,动作干脆利落。
他掐断野兔生机,用麻绳穿过双耳串好,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没有在林间处理猎物,也不生火,原样提着,快步折返坞堡。
刚跨进门,他便抬手提高猎物,声音清亮传开。
“今日加餐!”
院里择菜、翻土、休整的流民齐刷刷抬头。
一双双久陷枯槁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两只野兔。
坞堡里沉寂许久的空气,骤然活了几分。
易任平从田边走来。
他眼底积着淡淡的倦意,是连日连轴操劳堆出来的。
他没急着欢喜,上前接过野兔,抬手示意众人归位安静。
刀锋利落起落,兔肉被规整切块。
大半肉块直接投入院中大锅,和淘洗干净的荠菜混煮。
清甜的水汽裹着淡淡的肉香,一点点漫开。
剩余一小部分嫩肉,单独盛入陶碗,递给一旁的陈伯。
由他尽数分给坞堡里的老弱、伤病和孩童。
做完分配,易任平抬眼看向一众青壮年。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松动的规矩。
野菜肉汤是额外补给,不是懈怠的由头。
白日垦荒照旧照旧,该挖的地、该开的田,一分都不能偷懒。
温饱刚有起色,谁敢松懈,先前的苦熬便全都白费。
人群安安静静听着,没人敢接话。
过了片刻,人群末尾传来一声闷闷的嘟囔。
二狗盯着咕嘟冒泡的大锅,指尖无意识抠着陶碗边缘的糙纹。
他心里憋着别扭。
明明抓到两只完整的兔子,全都杀了足够所有人分一口。
何必留着,偏偏克扣,只给大家尝点汤水。
温怀安就站在他身侧,闻言轻轻摇头。
他身子弱,说话语速偏慢,气息有些虚浮。
山野吃食,最忌讳一网打尽。
现在看着猎物多,一次性杀尽,往后就再也没有野兔可捕。
留着活畜存续种群,才能长久有肉食补给,是细水长流的活法。
二狗撇了撇嘴,心里依旧不服,却不敢当众顶撞。
易任平顺势接过话,目光扫过全场。
不止是断了后续吃食这么简单。
生肉血气极重,山林最是敏感。
频繁大肆捕猎,浓烈血气会顺着风飘进深山。
极易引来狼、豹之类的猛兽窥伺。
临涡坞的栅栏简陋低矮,根本挡不住凶物冲击。
他沉下声,立下铁规。
往后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山滥捕。
敢贪一时口腹、肆意猎杀的,直接逐出坞堡,绝不姑息。
几句话压下了人群里藏着的所有侥幸和躁动。
无人再敢多言,全场尽数安分。
暮色慢慢压落,天光变得昏黄柔和。
大锅里的野菜兔肉煮得透彻,热气滚滚升腾。
灶火噼啪轻响,暖光映在一张张枯瘦的脸上。
只是锅少人多,汤水终究分配不均。
有人碗里能捞到细碎肉块,有人只剩浅浅一勺清汤。
有人低头看着空落落的碗沿,指尖微微收紧,面露不甘。
没人敢闹,心底却藏着一丝郁结。
易任平拿起长柄陶勺,最后给自己盛汤。
他刻意避开所有肉块,只舀了最上层的清汤。
身为领头人,他始终自持克制,不占一丝半点便宜。
石勐看在眼里,沉默几秒。
他端起自己满满一碗带肉的热汤,径直走到齐峥面前。
齐峥今日挖土最久,手上磨出的新茧泛红,全程没歇片刻。
石勐二话不说,把整碗汤推了过去。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方才心底的计较,悄然散了。
温怀安靠着木柱站稳,晚风掀动他边角磨损的旧衣。
他轻咳两声,出声安抚众人。
今日这一口热肉热汤,是绝境里捡来的生机。
眼下辛苦垦荒,不是白费力气。
今日攒下一分耕耘,来日便能多一分良田,多一分吃食。
简单的话语,没有华丽说辞,却稳稳稳住了所有人的心。
众人低头,默默扒着碗里的汤水。
温热的肉味滑进空了许久的腹中,暖意顺着四肢蔓延。
连日透支的疲惫、冻饿积攒的寒意,被一点点冲散。
每个人灰白的脸颊上,慢慢浮出一层久违的血色。
压抑多日的低沉士气,在一锅热汤里彻底抬了起来。
夜色彻底沉下,坞堡灯火疏疏落落。
众人吃完汤食,围在灶边暖了片刻,低声闲谈两句。
往日充斥耳边的抱怨、绝望的叹息,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对来日田地收成的微弱期盼。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棚歇息。
院落慢慢归于安静。
易任平立在灶台旁,看着余火缓缓熄灭。
确认全场秩序安稳,无人争执作乱,才转身走回中央居住区。
东侧栅栏处,石勐蹲在地上,慢慢啃食着细小的骨头。
啃得干干净净的骨渣,被他细心埋进旁边新开的田里。
算作肥土,不浪费半点东西。
收拾妥当,他起身站定,守住东侧栅栏,值守夜班。
文书棚内,烛火微微晃动。
温怀安坐在草席上,拿着炭笔,低头整理可食草木、山野猎物的清单。
写着写着,胸口泛起痒意,他低头轻咳两声。
指尖蹭过袖口起的细碎毛球,抬手裹紧衣袍,侧身躺下休息。
杂役棚角落,二狗端着空碗,把最后一点汤汁舔得干净。
之前的满腹不忿,早已在众人的克制与退让中消弭。
他默默把陶碗摞好,缩身躺进人群角落,闭眼休憩。
整座临涡坞浸在温柔夜色里。
熬过最黑暗的绝境,众人终于窥见一丝微弱的新生曙光。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点安稳来之不易,无人肆意松懈。
欢喜藏在心底,克制压在心头。
夜色静谧,灯火将息。
没人知晓,这份短暂的安宁之下,一场凶险的突袭,正悄然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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