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兔分食的热闹散尽,已是事后第三夜。
临涡坞彻底静了下来。白日劳作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坞内早早熄了灯火。
四下只有晚风擦过木栅的轻响。
人人睡得沉,整座坞堡看着安稳,像乱世里偷来的片刻安宁。
石勐守在东栅岗楼,温怀安蜷在文书棚凑活过夜,易任平也回了居所歇息。
夜深露寒,地气冰凉,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半夜时分,二狗熬不住困,起身去屋后如厕。
夜风一吹,他冷得脚趾蜷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是枯枝被踩断的动静,很轻,却在死寂夜里格外刺耳。
二狗猛地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他慢慢转头望向坞外黑林,树影摇晃,几道黑影一晃而过。
看不清样貌,却绝不是野兽。
他草草收拾妥当,压低身子快步奔向东栅。
石勐正靠桩歇气,见他神色不对,立刻站直。
二狗压着嗓子,把方才的动静一一说明。
石勐没说话,俯身贴手摸过地面。
指尖触到几串新脚印,步幅又大又急,杂乱无序。
绝不是日常劳作的流民会走出的步子。
是外人摸过来了。
他眼底瞬间敛去松懈,半点没有迟疑。
按照易任平提前定下的夜守规矩,不贸然探林,先示警布防。
三声铜锣骤然炸破夜色。
哐、哐、哐。
短促、干脆,是坞内统一的遇袭警讯。
沉眠的坞堡,一瞬间被生生惊醒。
居所里,易任平闻声睁眼。
他和衣浅睡,本就未彻底放松,此刻起身动作干净利落。
披上衣衫,他几步踏出院门,直奔伙房方向。
灶台边早备好了几罐燃油,是这些天陆续攒下的应急之物。
易任平抬脚,干脆利落地踹翻最靠前的油罐。
油脂淌开一地,漫过青石缝。
紧随而来的火把落下,明火轰地窜起数尺。
大火骤然腾空,亮得刺眼。
火光铺展开来,把坞墙、栅栏、外围林地照得一清二楚。
所有藏在暗处的人影,瞬间暴露无遗。
坞外林边的劫匪明显愣了一瞬。
他们本打算借着夜色摸近翻墙,打一场偷袭。
可坞内只燃火光,不见人动、不闻喧哗。
这群在周边劫掠惯了的匪类,当即判断失误。
只当坞中人少、守备空虚,不过是虚张声势。
领头人低喝一声,众人咬着牙继续前冲。
十几道黑影扑至栅栏下,飞快架起绳梯往上攀爬。
就在第一批人悬在半空、立足不稳的瞬间,埋伏骤然启动。
西墙暗处,石勐带着十名守卫猛然杀出。
众人屏息敛声,不喊不叫,动作统一而狠快。
柴刀齐齐劈落,麻绳应声断裂。
半空的劫匪失重坠落,重重砸在泥地里,痛呼不止。
阵型当场大乱。
没等对方稳住心神,粮囤后方又冲出一波人手。
坞堡物资匮乏,他们没有利刃,只持木棍、石块。
众人从两侧包抄堵截,专压混乱逃窜的散匪。
所有人都记着规矩,只守不追,死死钉在防线内。
优先围杀那些带刀的领头匪众。
夜色火光交错,混战一触即发。
劫匪本是偷袭来抢,心术本就不正。
猝然遇伏,人人心慌手软,连招架都做不到。
原本的偷袭,转眼变成单方面的碾压。
匪众彻底溃散,死伤一地,余下的人掉头就往密林逃。
片刻后,战场彻底安静。
只剩晚风卷着烟火热气,掠过满地狼藉。
温怀安提着一盏油灯,缓步走入场中。
灯火摇晃,映得他眉眼沉静。
他俯身逐一查验倒地的匪众,细细翻看衣着、手脚。
片刻后,他直起身,声音平稳报出结果。
“斩首十二,俘虏三人。”
三名俘虏被反绑双手,跪在土墙角落。
满身尘土血污,身体抖得停不下来,脑袋死死垂着。
易任平走到三人跟前,缓缓蹲下。
他没有厉声逼问,只是抬手,摘下一人腰间破旧的皮囊。
伸手摸出半块硬邦邦的干馍。
馍皮上印着细密方格,是临涡坞独有的烙法。
外人根本不会这般做吃食。
今夜这场夜袭,根本不是随机劫掠。
易任平指尖蹭过干涩的馍面,抬眼看向跪地的俘虏。
他语气不重,却透着刺骨的冷。
“谁派你们来的?”
俘虏肩头狠狠一颤,牙齿打磕,喉咙发紧。
过了好几息,才挤出破碎的声音。
“老……老黑……”
短短三个字,落在风里,让周遭空气骤然变冷。
众人心里瞬间透亮。
原来半月前那场流民之乱后,老黑根本没死。
他躲在暗处,勾结外部劫匪,专程回来寻仇。
所谓安稳日子,从头到尾都只是暂时的假象。
乱世里的风波,从来不会真正停歇。
场中静默片刻,有人悄悄松气,眼底藏着一丝侥幸。
打赢了一仗,难免有人暗生松懈,想着可以歇息庆贺。
易任平站起身,衣襟沾着细碎血点。
方才短暂握刀,他年轻的指节仍在微微发颤,眼神却极清明。
他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稳稳压住所有细碎动静。
“今晚睡得着的人,明日继续挖渠。”
一句话,掐灭了所有人心里那点懈怠。
活着、守住坞堡,本就是日复一日的苦熬,没有庆功的余地。
他随即吩咐下去,让人清理战场。
尸体统一拖去外围深坑掩埋,不许任何人围堵观望、私下议论。
坞堡迅速回归秩序。
外围处,二狗袖子磨破,手肘蹭出一片血痕。
他低头闷声干活,跟着众人搬运干草覆土填坑。
伙房那边,陈伯默默收拾战后散落的陶碗。
老态的指甲缝里,卡着洗不净的残余汤渍,安静打理残局。
文书棚内,温怀安就着残灯记录名单。
长时间握笔,指尖薄茧泛红,袖口蹭满灰泥。
西墙墙根,石勐蹲在地上擦刀。
肩头擦伤破皮,血肉翻着,他全然不在意,未曾包扎。
耳垂上,还挂着一枚打斗时勾落的细小铜环。
夜风不息,余烬微亮。
战事落幕,坞堡重归肃静。
三名俘虏依旧反绑跪在墙角,无人看管,一动不动。
易任平立在庭院正中,望着沉沉夜色与幽暗林边。
今夜的危机暂时消解,可潜藏的后患,才刚刚浮出水面。
他站在坞堡核心,神色冷峻,静待接下来对俘虏的审问。
一切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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