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荒原，晚风夹着深秋的寒气，一层层压在临涡坞的土墙上。
这是陈伯外出未归的第三日。
坞门内外，七步距离，生死一线。
先前刺耳的骨笛早已停歇，整片旷野静得离谱，只剩风擦过枯草的细碎声响。
两边人马对峙僵持，谁都没有先动。
易任平立在坞门最前，指尖死死扣着掌心。粗布袖口被绷得笔直，边角磨出的毛边死死卡在指缝。
他没有任何动作，浑身的神经却早已绷到极致。
身侧，石勐的右手半悬在刀柄之上，指节隆起。他目光死死钉着对面的高岳，下颌紧抿，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他便会立刻拔刀。
屋檐阴影里，温怀安静静站着。
他抬手，一指轻抵唇角，不言不语，将场上所有动静尽数收在眼里。
对峙的另一侧，高岑拄着木拐，稳稳压住身后三十名手下。
这批人甲衣陈旧，却干净完整，不见破败。每个人背上的布囊鼓鼓胀胀，沉甸甸贴在后背，一看便知存足了粮食。
高岑手腕微沉，拐杖轻轻磕了下冻硬的地面。
清脆一声，刺破死寂。
他看着身前年少的坞主，语气平直坦荡。
“我手中有粮，你有人，可共守临涡。”
易任平眼皮未抬，身形分毫不动。
喉咙里莫名发干，像是吞了一口冷风，堵得人呼吸发滞。
他抬眼，慢慢扫过高岑全队。
人数不多，却个个沉稳精干，气息远胜临涡坞这群临时拼凑的流民。
石勐肩头微微一耸，握刀的力道骤然加重。
刀镡被指尖磨得发烫，只差分毫，便要破鞘而出。
就在这时，温怀安动了。
他踏出屋檐两步，薄底靴子碾过地上碎石，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是暗号。
缓。
别冲动。
易任平压下心底翻涌的警惕，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稳稳落在风里，听不出喜怒。
“条件？”
高岑闻言轻轻摇头，拐杖往后撤了半寸，整个人的压迫感瞬间散去大半。
他脸上带着浅淡笑意，看着格外真诚。
“无条件。乱世之中，孤木难支，互助方能活命。”
无条件。
三个字落在耳中，非但没能让人安心，反倒更添几分蹊跷。
温怀安凑近半步，袖角轻轻擦过易任平的胳膊。
他头压得极低，气息压得极细，只有两人听得见。
“恐有诈。”
易任平没有回话。
他直直看着高岑的眼睛。
对方笑意舒展，眼角皱纹松弛自然，看不出半分刻意伪装的僵硬。
可乱世行走，最不可信的，便是这种毫无所求的坦荡。
他脑子里窜出昨日对账的画面。
坞堡一共一百八十七口人。
老弱妇孺占了大半，真正能提刀守坞的，不足四十。
而高岑随随便便带出的一队人手，战力便几乎与他们持平。
易任平心底反复掂量。
拒绝，以临涡坞如今的防备，根本扛不住对方强攻。
接纳，便是引外人入堡，等于把软肋主动递到别人手里。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走地面细土。
良久，易任平抬起右手，掌心平平摊开。
“合作可。”
高岑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亮色。
“但需立规矩。”易任平语气始终平稳。
“食物按劳分配，守卫轮值，违者逐出。”
没有虚话，没有客套。
简简单单三条，把松散的口头合作，钉成了清清楚楚的规矩，死死攥住坞堡的主导权。
高岑先是一怔。
下一瞬，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洪亮，荡过整片荒原暮色。
他随手甩开拐杖，大步上前，伸手攥住易任平的手腕。
掌心粗糙厚重，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硬茧，力道极沉。
“痛快！”
尘土轻轻扬起，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兄弟！”
石勐缓缓松开刀柄，过度用力的指节泛出一片青白。
他死死盯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一只瘦削干净，是少年日日操劳、夜夜练刀磨出的薄茧。
一只粗砺狰狞，是常年沙场厮杀留下的旧疤。
截然不同的两只手，此刻被迫结为同盟。
温怀安默默后退一步，指尖无意识蹭过袖口翘起的线头。
那一点线头，是昨天翻理账册时，被纸边勾扯出来的。
细细一缕，轻轻一碰，便断落在地，悄无声息。
紧绷到极致的对峙，至此彻底消解。
可坞堡众人心里的弦，半点也没有放松。
易任平收回手，静静立在坞门之内。
手腕上残留着对方掌心的粗粝触感，迟迟散不去。
面上是达成合作的平静，心底层层叠叠，全是压下去的戒备与试探。
石勐退到议事屋门前，双手垂在身侧。
刀未出鞘，人未放松。
他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视线隔过人群，一次次扫向伫立在外的高岳。
温怀安转身回了屋内。
他走到案前，拿起方才摊开的账册，指尖轻轻刮掉纸页上一点干透的墨渍。
动作很慢，很静。
他不说话，只是将眼下所有局势，默默记在心底。
高岑已然入了坞，缓步走向西厢住处。
那根木拐杖，被他随手靠在墙边，稳稳立住。
他侧身和随行之人低声交谈，笑意挂在脸上，姿态随和，全然不见屯将的凌厉气场。
坞堡外围，高岳领十人驻守空地。
他丝毫没有松懈，佩刀始终挂在腰间，未曾入鞘。
人沿着外围栅栏一步步走，抬手摇晃木栏，逐一查验牢固程度。
确认无碍后，他才坐到点燃的火堆旁。
火光跳跃，映在他眼底，目光沉沉望向远处漆黑的旷野，始终带着几分戒备。
临涡坞内外，气氛看似缓和。
一场以粮换人、共守坞堡的合作，正式落定。
只是所有人都清楚。
这乱世里的结盟，从来算不上全然的信任。
不过是各取所需，暂时相安。
表面和睦共处，底下猜忌暗生。
他们以规矩绑定合作，却没能绑定人心。
风继续吹过坞墙，带走暮色余温。
临涡坞在沉沉夜色里，迎来了一群来路审慎、心思难测的新同伴。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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