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外出探路,已经整整三天。
自打前日清点完坞内人口,他便只身离开临涡坞,去探查南下的通路。
坞里一百八十多口人的去留,大半都押在他这一趟探路上。
这三天里,坞堡看着安稳,底下人心始终悬着,落不下来。
议事屋的气氛最是沉。
易任平守在屋内,日日对着一张旧舆图。他没事就用指腹摩挲图纸起毛的边角,反复摩挲,指尖磨得微微发烫。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等陈伯带回一句准话,等一个能让所有人安定的结果。
石勐靠在门框边。
他站姿笔直,目光一遍遍地扫过院中劳作的流民。手里没动作,隔片刻,却会下意识摸一下腰间刀柄。
第三次了。
细微的小动作,藏着压不住的警惕。陈伯逾期未归,乱世里逾期,从来都算不上好事。
窗边案前,温怀安埋首对账。
他捏着狼毫,笔尖顿在纸面许久。一滴墨积久了落下来,在洁白账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毁了整行工整的字迹。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两息,没动,也没补救。
心思早就不在账册上了。
就在这时,坞口的骨笛声猛地炸响。
尖锐、急促,刺破整座坞堡的安静。
易任平瞬间抬眼。
石勐身形一晃,直接跨步挡在议事屋门前,牢牢护住屋内两人,全身瞬间绷紧。
温怀安指尖猛地一缩,笔杆在掌心轻微打滑。
三人无需对视,默契相生,抬脚就往坞门快步走去。
坞里瞬间变了模样。
院里干活的流民尽数停手,木具落地、麻绳垂落,所有声响骤然消寂。
院里跑动的孩童被妇人一把拽回怀里,匆匆扯进屋舍。一扇扇木门半掩,无数双眼睛贴着门缝、墙缝,紧张望向堡外。
所有人都慌了,却不敢出声。
坞门木栅前,石勐率先带人列阵。
五名守卫分立两侧,清一色按住刀柄,脊背挺直,死死盯着外头。
旷野之上,一队武装人马静静停在三十步开外。
不逼近,不喧哗,却自带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队伍前方,走出一个三十余岁的男人。
他拄着一根木拐,走得不快,姿态松弛,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温和儒雅,不像刀口舔血的武人。
可越是看似平和,越没人敢轻视。
易任平独自踏出木栅。
秋风扫过荒草,吹得衣料微微翻飞。他步子平稳,不怯不避,径直迎了上去。
两人在七步之距,同时驻足。
风掠过枯草,沙沙轻响。天地间只剩这点细微动静。
高岑拐杖轻点冻土,声音温和,清晰传入耳中。
“听闻此处有易头目,智勇双全?”
易任平抬手拱手,礼数周全,神色沉静。
“正是。阁下何人?”
他视线没有落在高岑脸上,而是越过对方,落在身后整支队伍上,寸寸扫过,不露破绽。
高岑笑意未改,语气淡然自若。
“青淮流域老牌屯将,高岑。”
说完,他侧过身,抬手示意身侧的壮汉。
“这是我弟,高岳。”
高岳生得极为魁梧,肩宽背厚,浑身筋骨结实。腰间佩着一柄长刀,刀鞘沉稳厚重。
他上前半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干脆得近乎冷硬。
行礼的瞬间,他的目光直直落在石勐身上,短暂停顿,带着直白的打量与对峙。
没有敌意外露,却满是试探。
“屯将。”
这两个字钻进耳朵,易任平指节骤然一收。
掌心微微发紧,袖口磨旧的粗布被扯得平整,边缘起的细球被硬生生抻开。
他心里猛地一沉。
青淮屯将。
他清楚这名号的分量,绝非普通流民头目可比。那是在乱世流域里站稳脚跟、掌过武装、守过地盘的老牌势力。
这样的人,突然带队找上门,绝不是偶然路过。
无数细碎念头杂乱地冒出来,乱糟糟堆在心头。
他面上分毫未显,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沉声开口。
“所来何事?”
一句话落,周遭彻底死寂。
风声像被截断一般,坞内流民尽数屏息,立着的守卫纹丝不动,整片空地静得吓人。
石勐站在易任平左后方五步。
他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半扣刀柄,指腹贴着冰凉的刀镡。全身肌肉紧绷,只要前方有半点异动,便能立刻出手。
他视线死死锁着高岳,两个壮汉无声对峙,空气里暗流翻涌。
屋檐之下,温怀安静静立着。
他左手轻轻按住账册,压住被风吹得轻晃的纸页。右手食指抵在唇角,目光沉沉,安静看着场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不插话,不上前,只默默观望、权衡。
空地外侧,高岑依旧拄拐而立。
笑意温和,身姿松弛,可周身气场稳稳铺开,自带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不急不催,静静等着易任平的回应。
一旁的高岳重新抱臂站定,锐利的双眼快速扫过坞墙、栅门、屋舍排布。
他在看防御,看布局,看这座小小坞堡真正的底子。
坞内众人藏在屋舍与矮墙之后,无人敢松懈。
原本等待陈伯归来的忐忑心绪,尽数被突如其来的外来压迫取代。
三天的平静等候,一朝被彻底打破。
临涡坞看似依旧安稳,可陌生的外来势力已然临门。
新旧局势在此刻悄然交替,一场无声的试探与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
两方人隔着短短数步相对而立。
没有刀兵相向,没有言语交锋,可紧绷的氛围早已笼罩整座坞堡。
暗流蛰伏,危机暗藏,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是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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