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艰难地穿透风雪,照亮了这片荒山野岭,昨夜肆虐的乱兵已然远去,只余冷风在冻土上呼啸,卷起细碎残雪,簌簌作响。 易任平从破败的山神庙里缓缓走出,昨夜漫长而惊险的躲藏让他身心俱疲。
他在神像背后蜷缩蛰伏了整整半个时辰,再三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敢挪动早已冻僵的身体。
一夜饥寒交迫,体力几乎耗空。
肚子里空空落落,一阵阵空腹的钝意翻涌上来,扯得浑身发软。喉咙干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凉扎人的痛感。
他循着隐约的流水声缓步挪动脚步。
荒岭死寂,唯有溪水流动的轻响格外清晰,是此刻荒野里唯一的活气。
不多时,一方溪流出现在视野里。
寒冬腊月,水面结了一层薄脆的冰,冰层裂开数道缝隙,一汪活水顺着缝隙缓缓流淌,透着彻骨的寒凉。
易任平屈膝蹲下。
他伸出手,掌心探进溪水里。
冰水瞬间浸透皮肉,刺骨的冷意顺着指尖往上窜,冻得指腹微微发麻,却恰好压下了头脑里残留的昏沉。
他小心翼翼掬起一捧水,小口小口润着干裂的喉咙。
就在这时,身后雪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落雪。
是人踩在积雪上,刻意放轻脚步,却终究瞒不过耳力的踩踏声。
易任平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
湿润的指尖悬在水面上方,一动不动。
经历过昨夜躲兵的惊魂时刻,他的神经早已绷得死死的,对荒野里任何异动都极度敏感。
他没有回头。
越是绝境,越不能露怯。贸然转头,只会暴露心底的慌乱。
他垂着眼,借着平整流动的溪水倒影,余光悄悄往后扫去。
水面晃开细碎的波纹,清晰映出一道年轻的人影。
那人立在数步开外,身形挺拔,身上穿着洗得发白、多处磨破的兵卒旧袄。
他手中紧攥一柄短刀,刀刃泛着冷光,正一步步压低身形,朝自己悄然逼近。
杀机直白,扑面而来。
易任平心底微沉。
他依旧从容,慢慢直起身站起。
动作极缓,没有半分骤然发力的趋势,双手缓缓抬至胸前,掌心朝外,摆明了没有反抗的意思。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落向来人,不躲不闪。
直至看清对方全貌,他心底迅速做出判断。
来人不过十七岁上下,眉眼锋利,脸颊瘦削,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模样。皮肤是风吹日晒的黝黑,唇瓣干裂起皮,透着浓重的疲惫。
最关键的是他握刀的手。
少年五指死死扣住刀柄,指节绷得青白,手腕僵硬发抖,整只手都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别扭。
短刀刀尖微微晃动,稳不住分毫。
真正常年厮杀的兵卒,握刀稳如磐石,绝不会是这般生硬紧绷、摇摇欲坠的姿态。
这是个新手。
是饿到极致,走投无路,才持刀铤而走险的普通人。
少年死死盯着易任平,眼底翻涌着凶狠,可眼神深处,藏不住脱力的虚弱。
他胸膛起伏急促,呼吸又轻又乱,显然早已体力透支。
僵持片刻,少年终于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石磨过。
“小子,把干粮交出来!”
短刀往前递出半寸,凛冽的刀锋寒气直逼面门。
荒野求生,粮食就是命。
乱世之中,底层人活下去的唯一法子,便是互相掠夺。
易任平看着他颤抖的手腕,看着他不断起伏的胸口,神色未有半分波澜。
“我三日没吃东西了。”
少年见他不动,戾气更重,语气里满是焦躁。
“我叫石勐,战乱中和队伍失散,整整三日,粒米未进。”
他直白道出自己的窘境。
没人愿意持刀劫人,若非绝境逼身,他绝不会做这种以命相搏的事。
饥饿早已啃光了他所有耐心,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易任平静静看着他,语速平稳,不卑不亢,没有一丝乞怜的意味。
“我没有干粮。”
这话一出,石勐眼底瞬间窜起怒意,手臂骤然发力,短刀猛地朝前刺来。
眼看着刀锋就要逼近身前,易任平依旧站得安稳。
不等对方彻底动怒,他紧接着开口,补上后半句。
“但我可以帮你找食物。”
短短一句话,硬生生按住了即将爆发的冲突。
石勐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锋利的刀尖停在距离他身前寸许的位置,再难寸进。
他皱眉死死盯着易任平,满眼都是怀疑。
眼前这少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看着比自己还要孱弱,哪里像是能寻到食物的人?
冷风卷着雪沫扫过两人周身。
突兀的,石勐腹中传来一阵清晰的空响。
咕咕的动静在寂静溪边格外刺耳。
这一声,瞬间打散了他大半的戾气。
连日滴水未进,他早已撑到极限。
别说全力搏杀,此刻就算是抬刀久了,手臂都在不住发酸发颤。
他抿紧干裂的嘴唇,眼底的凶狠一点点褪去,换成浓重的迟疑与挣扎。
刀还握在手里,防备的姿态丝毫未松。
只是那股拼命的狠劲,已经摇摇欲坠。
易任平没有催促,就这么安静站着。
他看得明白,石勐不是悍匪,只是一个被乱世和饥饿逼疯的少年兵。
抢粮是死路,放手一搏,或许还有生机。
许久,石勐粗重喘了几口气,压下心底的焦躁。
他盯着易任平平静的眉眼,试图从中找出欺骗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眼前人太稳了。
身处刀锋之下,不惊不慌,坦荡得让他捉摸不透。
“你真能找到吃的?”
石勐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易任平轻轻点头,语气平实朴素。
“此地临近溪流,水土温润,不会彻底绝生。仔细搜寻,总能找到可以果腹的东西。”
寒冬荒野,草木凋零,可临水之地,永远比干秃的山头多一丝生机。
石勐沉默良久。
他走遍这片荒岭数日,早已身心俱疲,彻底无计可施。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继续死守绝境,活活饿死。
要么暂且信眼前人一次,赌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寒风不停吹过溪面,刮得人肌肤生疼。
紧绷压抑的对峙氛围,一点点松动、化开。
绝境的黑暗里,终于撕开一道极其微弱的缝隙,透出一丝转机。
石勐缓缓垂下手臂。
短刀收了回去,依旧被他牢牢攥在掌心,未曾彻底松懈戒备。
但他已然放弃了攻击,默认了这场临时的合作。
溪边的局势彻底逆转。
方才的生死对峙,化作一场岌岌可危的结伴同行。
易任平依旧腹中空空,身体虚弱,却彻底走出了独自蛰伏躲藏的状态。
他立在清冷溪畔,身旁多了一个满身戾气、心存戒备的临时同伴。
两人一静一厉,静静立在风雪溪流之间。
接下来,他们将一同在这片冰封荒野中,寻找赖以活命的吃食,在乱世绝境里,勉强挣一线生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