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虽未完全停歇，但势头已弱了许多。晨风冷得刺骨，贴着荒岭雪地扫过，钻进衣料的缝隙里。
易任平冻得指尖发麻，指腹泛着青白，虚弱地跟在石勐身侧，沿着结冰的溪流缓缓挪步。
两人空腹走了许久，肚子空空落落，只剩一阵阵发虚的绞痛。
昨夜临时结成的合作撑到天亮，可在这荒无人烟的山岭，活下去依旧难如登天。
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顺着溪岸，找些能入口的野菜草根果腹。
积雪盖了满地，藏住路况。
每一脚踩下去，都要陷进软雪，走得格外费力。
石勐走在前面，原本宽厚挺拔的脊背微微塌着。
他体格再好，也扛不住整日挨饿受冻，呼吸粗重得很，一下下撞在冷空气里。
林间忽然响起细碎的踏雪声。
很杂，很乱，绝对不是鸟兽。
易任平脚步猛地刹住，浑身的汗毛瞬间绷紧。
他偏头扫向四周的密林，视线快速扫过每一处可藏人的死角。
下一刻，五六道破烂人影从雪林里钻了出来。
都是流落此地的流民。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底却亮着饿极生出来的凶光，死死盯住他们二人。
目的再明显不过，抢粮，抢一切能活下去的东西。
易任平飞快衡量局势。
对方人多，且个个亡命，他和石勐又饿又虚，根本耗不起。
他没说话，抬手轻轻按住石勐的小臂，往下压了压。
是守，不战。
石勐瞬间会意，反手攥紧腰间短刀，身形一沉，牢牢挡在了易任平身前。
他当过兵，懂基础的格挡架势，堪堪架起一道单薄的防线。
那群流民见状，嘶吼着一拥而上。
雪地瞬间乱成一团。
兵刃相撞的脆响、棍棒挥舞的风声，混在风雪里炸开。
石勐蛮力惊人，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十足力道。
近身的人被他接连逼退，一时难以靠近半分。
可他到底没什么正经实战经验。
只会死扛硬打，不懂躲闪迂回，招式笨拙僵硬。
对面人多势众，四面八方全是袭来的棍棒。
不过数息功夫，石勐就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后背一点点贴上陡峭的雪坡，身后再无退路，彻底被逼进了死角。
易任平心头一沉。
他身子虚弱，连日饥寒透支到了极致，别说帮忙，就连站稳都费劲。
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局恶化。
一根木棍横空扫来，狠狠砸在石勐左臂。
粗布衣袖当即磨破，皮肉蹭出大片擦伤，猩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剧痛袭来，石勐身形猛地一晃，气息彻底乱了。
两名流民抓住破绽，高举木棍，朝着他头顶狠狠砸落。
这一下若是砸实，人当场就要重伤倒地。
千钧一发之际，侧边老槐树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道纤细人影。
来人身形极瘦，看着单薄得不堪一击。
手里只攥着一根粗糙的硬木短棍，借着树影掩护，快步冲至人身后。
一声沉闷的闷响炸开。
木棍精准砸在领头流民的后脑。
那人连哼声都来不及出，身子一软，直直栽进积雪里，瞬间没了动静。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围攻的流民集体僵住。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走出槐树阴影的少年。
少年不过十六岁上下，一身旧色长衫洗得发白，边角磨得发毛，落满细碎雪沫。
他脸色惨白，唇色浅淡得近乎透明。
方才骤然发力的手腕微微颤抖，看得出来，这一下几乎掏空了他所有力气。
剩余的流民看着倒地的同伴，又打量着眼前瘦弱的书生。
这群人本就是抱团劫掠的散沙，根本没有死战的胆子。
方才的凶气瞬间散得干净，心底只剩怯意。
不知谁先退了一步，紧接着，众人转身狂奔，踩着凌乱雪痕窜入密林，转眼逃得无影无踪。
山岭之间，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冷风呼啸，和三道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
空地之上，三人隔空对峙。
无声的戒备，沉沉压在空气里。
石勐垂眸盯着手臂的伤口，抬手蹭掉表面的血渍。
他握刀的手未曾松开分毫，目光死死落在书生身上，满是审慎和提防。
易任平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他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对方身形单薄，脚步虚浮，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模样。
但眉眼清整，脊背挺直，哪怕沦落荒岭，也没有寻常流民的猥琐狼狈。
绝对不是普通逃荒之人。
易任平压下心底的疑虑，先收了周身的紧绷姿态。
乱世相逢，贸然开口最是不妥。
他静静等着对方先言。
片刻后，少年抬手，轻轻掸落肩头的碎雪。
他的声音偏轻，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在下温怀安。”
他垂着指尖，指节纤细，带着常年握书留下的浅淡薄茧。
“年十六，世族旁支出身。家族败落，我一路流离，辗转至此。”
话语简短，没有多余的辩解，也没有刻意博取同情。
说完，他抬眼望向对面两人，目光平和，无恶无争。
短暂的沉默后，温怀安缓缓开口。
“乱世独行，步步皆是死路。”
“我们可抱团取暖，共抗乱世。”
这句话落下，雪地再次陷入沉寂。
易任平没有立刻应声。
他垂着眼，看着脚下被踩乱的残雪，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很清楚，孤身一人，根本撑不过这乱世寒冬。
可眼前人来路不明，仅凭一次出手，不足以交付信任。
他指尖无意识抠着袖口起球的线头，迟迟没有表态。
石勐依旧浑身紧绷。
他不懂算计，只知道乱世人心难测，凭空出现的援手，未必没有别的心思。
冷风一遍遍扫过空地，寒意顺着衣缝往里钻。
此地开阔无遮，极易再遇旁人，绝非久留之地。
易任平终于抬眼，打破死寂。
“先离开这里。”
他语气平稳，不带偏颇。
“顺路找吃食，再寻一处能避风落脚的地方。”
没有答应结盟，却也没有拒绝。
算是默认了临时同行的默契。
石勐沉默收刀，微微颔首，依旧守在侧前方。
温怀安轻轻点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情绪。
三人就此动身。
易任平走在最前，目光扫视前路山林，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石勐紧随其后，步履沉稳，余光始终悄悄留意着身后的温怀安。
温怀安落在队尾，身形单薄，脚步有些虚浮，却始终稳稳跟上队伍节奏。
三人沿着山脊缓行，踩着薄薄积雪，一步步往山林深处走。
风雪未止，前路依旧渺茫。
原本互不相识、各自挣扎求生的三个人。
在这片荒芜冰冷的荒岭里，第一次并肩同行。
彼此心存戒备，彼此暗自试探。
却也在这绝境之中，相互依托着，朝着有遮蔽的方向缓缓前行。
密林深处，隐约露出一点破败的屋舍轮廓，静静等候着三人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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