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傍晚,天色阴沉沉压在山头。
残雪凝在荒山野道的泥土缝里,冻得硬邦邦的。一脚踩下去,细碎的冰碴碎裂,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刚在废弃茅屋里熬过一夜寒风,三人稍作休整,便动身往临涡去。
一夜避寒,体力根本没缓过来。腹中空空,身上衣物单薄,冷风灌进袖口,贴着皮肉往里钻。
易任平走在最前,指尖依旧泛着青白。石勐左臂的旧伤还隐隐作痛,却始终绷紧身子,时刻留意四周动静。温怀安跟在末尾,步子虚浮,每走几步就要悄悄稳一下身形。
山道荒芜,四下死寂,连飞鸟的影子都见不到。
谁也没料到,危险来得这样突然。
右侧矮树林的枯枝一阵晃动,七八道人影猛地冲了出来,直接堵死前路。
是散逃劫掠的乱兵。
这些人衣衫破烂,身上带着打砸抢烧的戾气,手里握着锈迹斑驳的兵刃,眼神凶戾。
为首的头目三十上下,手里拎着一柄磨得雪亮的长刀,刀光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冷得扎眼。
他扫了一眼三个半大的少年,见三人一身破败,看着毫无抵抗力,当即露出一脸狞笑。
“小崽子们,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话音落地,几名乱兵顺势上前半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石勐瞬间沉了脸色,本能地往前跨出一步。
他手里紧攥着一路当做武器的粗木棍,掌心的薄茧死死抵着粗糙木面。紧绷的动作牵扯了左臂旧伤,一阵刺痛窜遍整条手臂。
他牙关一咬,腰背绷得笔直,已然做好了拼死硬拼的准备。
一路逃亡,步步退让,可真被逼到绝境,他骨子里的悍劲压不住了。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格外沉稳,硬生生按住了他躁动的身形。
是易任平。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人数,掠过对方手里的长刀,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不可硬拼。”
石勐肩头肌肉死死绷着,没有立刻放松。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可余光瞥见易任平沉着的侧脸,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冲出去的冲动。
易任平没有多余的动作,视线飞快扫过周遭地形。
近处开阔,无遮无挡,一旦开打,三人必死无疑。唯有远处的山坡沟壑纵横,乱石成堆,地势复杂,是唯一的生机。
他抬手指向那片山坡,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那边有沟壑,可引他们追击,再设伏反击。”
没有激昂的气势,只有绝境里最务实的决断。
一旁的温怀安立刻回神,迅速配合。
他本就脸色苍白,此刻刻意绷紧身子,装作惊惧慌乱的模样。脚步踉跄着往后退,身子一歪,干脆顺着土路跌坐在地。
怀里的小布包顺势滚落,敞开口子落在残雪之上。
那包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可在外人看来,反倒像藏着财物的贴身包裹。
温怀安慌忙伸手去捞,动作慌乱笨拙,偏偏次次都差上半寸,一副吓破胆的模样。
乱兵头目见状,眼底贪婪更盛,哪里还忍得住。
在他眼里,这三个少年就是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肥羊。
“追!一个都别放跑!”
他厉声喝喊,带着手下众人快步追来。杂乱的脚步声踩碎山道的寂静,裹挟着浓重的恶意步步逼近。
三人不再拖沓,转身朝着山坡沟壑全力奔逃。
冷风狠狠拍在脸上,灌进喉咙,带着刺骨的凉意。
身后的呼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压迫感死死罩在头顶,让人呼吸发紧。
片刻间,三人冲进了那道沟壑。
这里的地形极其刁钻,两侧土坡高耸,沟道狭窄崎岖,最多容两三个人并行。
人数再多,也没法展开攻势。
后方大批乱兵被地形卡住,只能挤在坡上叫嚣怒骂,根本冲不进来。
唯有那名持刀头目,急于抢功夺财,不顾身后同伴呼喊,孤身一人快步冲进沟底。
机会,就在这一刻。
石勐立刻闪身,隐在沟口上方的乱石堆后。
他俯身拾起两块边缘棱角锋利的硬石,双手紧紧攥住。
指节用力过度,彻底泛白,手臂肌肉高高鼓起,绷得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
旧伤撕裂的痛感一阵阵钻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却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他死死盯着下方唯一的入口,整个人彻底融入乱石阴影之中。
转瞬之间,乱兵头目的身影,匆匆闯入沟壑底部。
没有丝毫迟疑,石勐骤然俯身发力。
第一块巨石裹挟着重力狠狠砸落,精准撞在对方的肩颈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头目浑身一震,身子猛地往前踉跄数步,手里的长刀剧烈晃动。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形,第二块石头已然落下,重重砸在他的后脑。
一声短促的闷哼过后,头目高大的身躯骤然一软。
他直挺挺摔落在碎石满地的沟底,仰面朝天。
左侧头颅迅速肿起一大片青紫,鼻梁歪折,丝丝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渗出。
他四肢轻微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只剩胸口微弱起伏,已然陷入深度昏迷。
石勐没有半分停顿,纵身一跃,从石堆上稳稳落在沟底。
他蹲下身,伸手攥住刀柄,猛地一抽。
寒光一闪,长刀彻底脱离昏迷头目的腰间,落入自己手中。
刀柄冰凉刺骨,震得他双手虎口开裂,细碎的血珠缓缓渗出来。
左臂撕裂的伤口彻底崩开,温热的血水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肉上。
哪怕浑身是伤,他依旧挺直脊背,持刀伫立,牢牢挡在易任平和温怀安身前。
沟顶的乱兵还在高声叫嚷,没人敢贸然踏入地形复杂的沟壑。
沟底只剩风声穿梭,还有三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易任平立在沟壑边缘,呼吸稍稍急促。
他的手还虚虚搭在石勐肩头,目光牢牢锁着地上昏迷的头目,眼神沉静,思绪飞速转动,复盘着刚刚的险局,预判着接下来的变数。
温怀安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胸口大幅度起伏,指尖沾着泥土,微微发颤。他的视线在染血长刀和昏迷的头目之间来回游走,一言不发。
荒野沟壑之间,局势已然悄然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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