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傍晚,天光压得很低。
沟壑底积着一层残雪,踩上去又硬又凉,风贴着岩壁游走,刮出细碎的呜咽声。
方才凶险的搏杀刚停,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石勐站在最前,指节死死扣着夺来的长刀刀柄。
他左臂旧伤崩裂,粗布衣衫被血浸得发深,虎口开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血珠顺着刀身滑下,砸在雪面上,点点暗红,转瞬就被白雪吸尽。
温怀安背靠石壁坐着,身子微微前倾。
他指尖一直在轻轻发颤,胸膛起伏不定,惊魂未定的劲儿还没散去。
这场死里逃生,耗光了他所有底气。
唯独易任平不一样。
他呼吸略促,胸口还有些闷,眼神却早已彻底稳了下来。
生死一瞬的慌乱彻底褪去,只剩沉定的清醒。
他迈步走到昏迷的乱兵头目旁,缓缓蹲身。
手指轻轻搭在对方脖颈,摸到平稳的脉搏,确认人还活着。
随后他掀开对方破旧的皮甲,伸手往里探了探。
指尖触到一块硬冷的金属,摸出来是枚锈得厉害的铜牌。
牌面纹路模糊,边缘却被磨得光亮,显然长期随身携带。
易任平随意扫了一眼,随手丢回对方衣襟里。
不用多想,这人不是散兵游勇,背后定有成群的乱兵同伙。
这沟底之外,隐患还没彻底消掉。
“趁他们援兵没到,杀了干净。”
温怀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刚平复下来的抖意,语气却异常坚决。
劫后余生,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斩草除根,杜绝所有危险。
石勐立刻颔首,手上长刀又握紧几分。
在他眼里,乱世里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两人态度一致,都要当场了结这头目。
沟壑间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来。
易任平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自顾自动作起来。
他抬手,直接扯下头目右臂的一截衣袖。
褐布粗糙老旧,边角起了一层细密毛球,沾着泥土雪渣。
他抽出贴身短匕,就地削尖一根细炭枝。
炭条质地松软,指尖稍微用力,就蹭上一层黑灰。
他低头,在那截褐布上慢慢写字。
一笔一画,力道极沉,写下六字——临涡坞主易任平。
字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歪斜,却透着一股压人的韧劲。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刻意划开一道痕迹。
写完,他将布条对折整齐,塞进头目胸口的内袋里。
那位置紧贴心口,绝不会轻易掉落。
做完这些,他抬手抹掉了对方嘴角的血污。
动作平淡,甚至带着点从容,完全不像身处险地。
随后他起身,抬手掸了掸膝盖上的碎雪。
细碎雪沫被风一卷,转眼就散在了冷风中。
这番举动落在石勐眼里,处处都是费解。
他压着心头的焦躁,低声开口质问。
“留他性命?万一他回去报信,引来大队乱兵,我们根本挡不住。”
这句话直戳要害,是最直观的风险。
温怀安闻言,眉心也紧紧皱起。
他没有出声反驳石勐,目光牢牢落在易任平身上,等着一个解释。
风穿过空荡荡的沟壑,四下寂静得可怕。
刚并肩杀敌的三人,第一次生出明显的意见分歧。
一边是求生的本能,斩尽杀绝,以求自保。
一边是无人看懂的隐忍布局。
易任平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脊。
方才那群乱兵,就是从那片山道追来的。
暮色压在山峦之上,前路的轮廓一点点模糊下去。
“他们是乱兵,不是官军。”
他语速平缓,没有半分急切。
“这类流寇,贪利,更惜命。怕远胜过恨。”
石勐抿紧唇,握着刀的手依旧紧绷,没太听明白其中关节。
“我们今日若是赶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
易任平收回目光,看向身前两人。
“传出去只会落个凶煞之名,各处乱兵都会忌惮、抱团围剿我们。”
杀尽敌人,换来的是人人敌视,处处截杀。
这绝非长久的活路。
短暂停顿后,他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字字透亮。
“可若是让所有人知道,我们能设伏、能夺刀,能击溃他们的人。”
“最后却没有灭口杀俘。”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乱世之中,纯粹的狠厉只能吓人一时。”
“有分寸、有底气的威慑,才能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我留名,就是让所有流寇知道,这里多了一个叫易任平的人。”
石勐当场怔住。
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刀柄上传来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脑子里固有的厮杀道理,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他一直以为,乱世活命,靠的是敢打敢杀。
此刻才隐约察觉,原来还有更长远的活法。
温怀安垂着头,视线落在地上散落的炭灰上。
掌心沾着的黑灰微微发涩,他盯着那点污渍看了许久。
心里那点迟疑,一点点散开,彻底通透了。
他终于懂了。
易任平不是心软,更不是迂腐。
这人只是跳出了眼前的生死,在替往后的路布局。
杀戮是最浅显的手段,立威,才是真正的谋算。
风又大了些,暮色彻底沉落山野。
沟壑里光线越来越暗,四周寒意刺骨。
石勐依旧守在前方,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杀意收敛,可心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只是不再反驳。
温怀安靠着石壁静静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出神。
短短一场战后抉择,让他彻底看清,易任平的心思远在众人之上。
易任平立在沟底中央,周身冷静得近乎漠然。
刚刚经历生死搏杀,他身上没有半分戾气,只剩沉稳。
他望着昏暗延伸的山道,眼底藏着从容的锋芒。
前路依旧荒芜危险,乱世依旧飘摇无依。
但就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山野沟壑里,一粒属于他的威名种子,悄然落地生根。
三人都没有动身赶路。
暮色渐浓,寒风不息。
他们停驻在原地短暂休整,安静待在这片沟壑之中,静待体力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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