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彻底沉落，暗灰色暮色铺满荒原。
冷风卷着细沙，一遍遍扫过临涡的残垣断壁。
易任平三人站在废墟入口，浑身疲累得快要脱力。
连续几天的风雪赶路、饥寒交迫，几乎抽干了他们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三人眼底都带着深重倦意，唯独方才望见目的地的那口气，勉强撑着身子没垮下去。
眼前的临涡废墟，并不荒凉无人。
断墙下、塌房的边角处，散落着不少流民。
一群人缩在阴影里，眼神呆滞又警觉，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三个陌生人。
这片被废弃的旧城，早被这些先来的求生者占住了。
空气瞬间绷得发紧，带着生人闯入领地的生硬敌意。
一道粗哑的喝声骤然从人群里炸开。
一名黝黑壮实的汉子迈步走出，三十岁上下，面皮粗糙，眉眼常年攒着戾气。
正是盘踞此地的流民头目，老黑。
他手里拎着一根粗实木棍，棍身磨得光滑，边角泛着常年打人留下的旧痕。
老黑横棍拦在前方，站姿霸道，堵死了三人往前半步的路。
“地方有人占了。”
他目光沉沉扫过三人狼狈憔悴的模样，语气毫无温度。
“要活命就滚远点，这儿不养外人。”
石勐浑身的疲惫瞬间被一股火气冲散大半。
他攥紧手掌，指腹抵着掌心薄茧，心底闷得发堵。
一路九死一生闯到这里，眼看有个落脚的地方，换来的只有一句驱赶。
他胸口剧烈起伏，当即就要抬步上前理论。
手腕忽然被人按住。
力道不重，却稳得很，牢牢锁住了他所有冲动。
石勐转头。
是易任平。
少年明明同样满脸风尘，眼底布满疲惫，指尖甚至带着冻出来的微凉，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沉着，没有半分躁动。
石勐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下翻涌的火气，收回脚步。
易任平松开手，独自往前踏出两步。
他没有摆出弱势乞求的姿态，只是端端正正对着老黑拱了下手。
“这位大哥，我们三人逃难至此，走投无路。”
他语速平缓，声音清亮，压过耳边呼啸的冷风。
“我们不白占地方，也不抢物资。若你肯容留，我们可以留下来，一同守着这片废墟。”
乱世流民聚居，最缺的就是人手守卫。
多三个人，便多三份力气，算不上坏事。
老黑闻言，当即嗤笑一声。
笑意里全是不信和轻蔑。
他在废墟盘踞许久，见惯了各路逃难之人的花言巧语。
嘴上说着抱团相守，转头为了半块干粮就能背后捅刀。
他握着木棍的手又紧了紧，棍底重重顿在地上。
尘土震起，又缓缓落下。
“凭何信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冰冷又现实，堵死了所有客套话。
场面瞬间僵住。
空口的承诺，在饿肚子的乱世里，一文不值。
石勐听完这句话，心口猛地一沉。
这一路画面不受控制地窜进脑海。
风雪里，易任平省出口粮分给他们，自己饿着肚子硬撑。
迷路绝境里，是易任平稳住心神，一点点辨明方向，带着他们活下来。
所有人快要垮掉的时候，都是这个年纪最小的少年撑着大局。
这样的人，凭什么要被人这般轻贱、这般质疑？
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压过所有隐忍和顾虑。
不等易任平开口解释，石勐身形一沉。
他双膝重重砸在满是沙砾的地面，尘土轰然扬起。
坚硬的土渣硌着膝盖，生疼刺骨，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十七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死死的。
他抬眼看向老黑，嗓音沉而炸裂，字字铿锵落地。
“我石勐，以命立誓！”
“此生誓死效忠易任平，护他安危，听他号令！”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终生无二心！”
决绝的誓言回荡在空旷废墟里，压过风声，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中。
周遭所有看热闹的流民，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一旁的温怀安微微垂眸。
他素来是读书人的身段，最讲究体面礼法，极少屈膝。
可此刻看着跪地立誓的石勐，看着身前始终冷静自持的易任平，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乱世颠沛，浮华体面早已不值一提。
能托付性命的人，才是唯一的安稳。
温怀安缓缓俯身，单膝跪地。
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尘土，干净的衣袍瞬间落满灰迹。
他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
“我温怀安，愿随易兄左右。”
“祸福同担，进退与共，此生无悔。”
一武一文，两道身影，齐齐跪立尘土。
没有预谋，没有商量，全是发自肺腑的追随。
老黑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他微微睁大眼睛，脸上的蛮横和冷硬一寸寸褪去。
手里那根威慑众人无数次的木棍，突然握不住了。
常年混迹底层，他见尽乱世人心。
利来利往，树倒猢狲散，才是常态。
他从未见过，陌生人之间，能做到以命相托的地步。
掌心力道骤然散尽。
实木长棍顺着他粗糙的指尖滑落，沉闷砸在地面。
咚的一声。
声响不大，却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僵持对峙的戾气，一瞬崩碎。
石勐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拔，分毫未动。
誓言出口，便落地生根。
温怀安稍稍低头，抬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衣摆灰尘。
他不习惯这般姿态，动作略显僵硬，心底却坦荡坦然。
两人缓缓起身，一左一右，稳稳站回易任平身侧。
天然形成稳固的三角阵势。
易任平静立当场，神色依旧淡然。
他没有转头看身边二人，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前方沉默的流民。
眼底情绪藏得极深，无人看透。
老黑站在原地，眼神反复闪烁，心绪翻涌不定。
诧异，忌惮，不解，层层叠叠缠在一起。
他拿捏不准这三个少年的来路，更摸不透这份孤注一掷的忠义。
半晌，他往后退了半步。
脸上的凶气彻底敛尽，一言不发。
老黑转身，沉默走向废墟深处的阴影。
高大的身影没入断墙之后，彻底退出了对峙的空地。
晚风再次吹来，扫平地上浮尘。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于缓缓松弛。
危机看似散去，却并未真正消解所有隔阂。
废墟里的流民依旧远远看着，目光躲闪，暗藏戒备。
没有人再驱赶他们，却也没有人愿意接纳他们。
夜色一点点浸染整片残城。
四人同处临涡废墟之中，居于场地边缘，未曾深入半步。
没有争斗，没有驱逐，也没有真正的安稳。
初次建立的忠诚单薄又坚韧。
暗处潜藏的未知隐患，随着夜色渐深，缓缓蛰伏开来。
残垣之上，晚风萧萧。
大动荡来临前的死寂，静静笼罩着这片破败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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