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荒原，残雪被北风卷得乱飞。
三人从沟壑休整完毕，重新踏上南行的路。连日跋涉，风雪刺骨，所有人的体力都耗到了底。
风刮得极猛，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脚下冻土冻得板结坚硬，踩上去硬邦邦震得脚底发麻，每抬一步都格外沉滞。
石勐走在最前头。
他身形依旧挺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旧伤牵扯着皮肉，每走一步都带着钝痛。
他右手始终按在腰侧刀柄上，指尖死死扣住，像是只有攥着这柄刀，才能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温怀安落在队尾，状态看着更虚。
嘴唇干裂起皮，泛着惨淡的青白。呼吸又急又浅，白雾刚从嘴边冒出来，就被狂风撕得干干净净。
雪层下藏着凸起的树根，好几次绊得他脚步虚浮，险些栽进积雪里。他只能勉强稳住身形，咬牙跟上队伍。
易任平夹在中间。
头脑尚且清醒，身体却早已扛不住透支的疲惫。阵阵眩晕反复涌上头顶，视野时不时发花。
他不动声色掐紧掌心，用尖锐的痛感拽回涣散的神智，目光一一扫过前后两人的背影。
一路沉默前行，腹中空空荡荡。
灼烧般的饥饿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酸软无力的感觉浸透全身。他们早已断粮许久，全靠一口气硬撑着赶路。
易任平停下脚步。
他抬手摸索腰间干瘪的布袋，指尖探进去仔细摸索，将布袋翻到底。
布料空荡荡的，再无半点粮食的触感。
最后，他摸出了藏在最深处的半块粗麦饼。
饼身发硬发僵，颜色暗沉，边缘风干蜷曲，表面还沾着一点衣襟蹭上的棉絮线头，是三人仅剩的最后口粮。
易任平垂眸看着掌心的饼，没有犹豫。
指尖用力，干脆利落地将半块硬饼掰成三份，分量均分，不多不少。
他抬眼看向两人，声音压过风声，平稳笃定。
“一人一份，撑到临涡。”
石勐的目光瞬间落在那三小块麦饼上。
他死死盯着，一瞬不移。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干裂的喉咙里满是干涩。
在这寸草不生的荒寒雪原，一块粗饼，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抬眼看向易任平，嗓音粗哑干涩，带着长久未进食的沙哑。
“你留着。”
顿了顿，他又加重语气，说得格外认真。
“你脑子活，需保存体力。”
温怀安也连忙摇头，收回了下意识抬起的手。
他垂下眼，避开那块饼，轻声推辞。
“我不饿。”
话刚说完，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瞬间拆穿了嘴上的逞强。
两人都刻意不看彼此，目光却不约而同，黏在易任平的手上。
心底的饥饿是真的，不愿拖累同伴也是真的。两种念头拉扯着，让谁都不肯先伸手接粮。
易任平没有多余客套的劝说。
他上前两步，直接将两块饼块分别塞进两人掌心。
他的指尖带着风雪的寒凉，擦过石勐虎口开裂的伤口，粗糙的触感短暂相触，格外清晰。
待两人攥紧饼块，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生死与共，何分彼此？”
说完，他率先低头，咬下自己那一小块饼。
腮帮用力咬合，慢慢咀嚼着干硬的面饼，用动作示意他们，必须吃下。
石勐低头看着掌心小小的饼块。
粗糙的麦面磨着手心，带着仅存的温热。他闭紧双眼，猛地大口咀嚼，牙关用力，像是在硬生生扛过一场煎熬。
温怀安小口吞咽着。
面饼太过干燥，入喉如同粗砂纸划过食道，刺得喉咙生疼。
一口下去，他猛地呛住，眼底骤然泛起湿意。泪水在眼眶打转，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半点没落下。
三人挪到一处背风的土坡下，蹲身暂歇。
风雪在耳边呼啸不止，坡下格外安静。
没有人说话。
四下里，只剩细碎的咀嚼声，和三道压抑又疲惫的喘息声轻轻交织。
每一口饼都难以下咽。
干涩的麦屑刮着喉咙，腹中空荡荡的，吃下去没有暖意，只勉强吊着一丝生机。
他们吃得很慢，很认真。
一点点嚼碎，一点点咽下，不敢浪费分毫来之不易的粮食。
吃完最后一点饼肉，三人没有立刻起身。
各自低头，用指尖捻起掌心残留的细碎饼渣，小心翼翼舔舐干净。动作笨拙朴素，却透着乱世求生的执拗。
短短几口面饼，填补不了极致的饥饿，却稍稍稳住了几人濒临溃散的精神。
身体依旧沉重，寒意依旧刺骨，但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的北风里，飘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声音隔着风雪，模糊遥远，却格外清晰地撞进耳朵里。
是流民的呼喊，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与激动。
一声声，反复传来。
“临涡！是临涡！”
呼声由远及近，慢慢清晰，穿透了整片苍茫雪原。
三人齐齐抬头，望向远方地平线。
漫天风雪扬起细碎雪雾，远处的天地交界处，隐约有人影攒动。
模糊、遥远，却真实存在。
漫长又绝望的雪原跋涉，终于望见了终点的踪迹。
风雪依旧肆虐，暮色彻底笼罩荒野。
三人依旧身处无人荒原，体力耗在极限，满身风霜疲惫，却在沉沉黑暗里，接住了一点渺茫的微光。
临涡，就在前方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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