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叶府。
五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从院墙外飘进来,落在演武场青石板上,又被少年们挥汗如雨的掌风搅散。
"喝——"
一声清喝,演武场东侧,一个十岁的少年腾空而起,右掌自头顶划过一道弧线,掌缘带着细微的风啸声,精准地劈在木人桩的咽喉处。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木人桩脖颈处裂开一道寸许深的掌印。
少年落地,收势,气息平稳,连额头都没出一滴汗。
四周练武的族中子弟纷纷停下动作,看向那个少年。
"又破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吧?叶辰这小子,木人桩的咽喉处已经被他劈裂三回了。"
"人家天生就是练武的料,你比得了吗?"
议论声中,少年——叶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白皙、纤细,看起来和普通十岁孩童没什么两样,但掌心处那层薄薄的茧子,记录着他日复一日的苦练。
"辰哥儿,教教我呗!"一个比叶辰矮半个头的胖小子凑过来,满脸崇拜,"刚才那招'回风拂柳掌'的收势,我怎么练都觉得别扭。"
叶辰笑了笑,露出两颗还没换完的小虎牙:"你出掌的时候腰太僵了,要松腰坐胯,掌随腰走。来,我给你比划一下。"
他重新摆好架势,这一次放慢了十倍的速度。
起手、转腰、出掌、收势。
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但偏偏在慢速之下,依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流畅感,像是水到渠成,像是浑然天成。
胖小子看呆了。
"懂了吗?"叶辰收掌,拍了拍胖小子的肩膀。
"好……好像懂了。"胖小子挠着头,一脸懵懂。
叶辰失笑:"回去慢慢练,别急。"
他走到场边石凳旁,拿起水壶灌了两口凉水,抬头看向演武场北侧的廊檐下。
那里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淡青色的兰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的容貌极美,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一种温婉如水的美,眉眼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郁,像是江南烟雨中一朵含苞的白玉兰。
苏婉清。
叶辰的母亲。
她正看着叶辰练武,眼中满是骄傲和疼爱,但仔细看的话,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娘!"叶辰笑着跑过去。
苏婉清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今天练得怎么样?"
"木人桩又裂了。"叶辰咧嘴笑,"老祖说我的'回风拂柳掌'已经练到'意到掌到'的境界了,比族里十六岁的师兄都强。"
苏婉清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辰儿最厉害了。"
她的手很凉。
叶辰下意识地握住了母亲的手:"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又犯病了?我去叫爹给你熬姜汤。"
苏婉清抽回手,摇了摇头:"没事,娘只是有点累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叠得整整齐齐,递给叶辰:"擦擦汗,别吹了风。"
叶辰接过帕子,发现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和母亲裙摆上的兰花一模一样。
"娘,你什么时候绣的?"
"昨晚。"苏婉清笑了笑,"睡不着,就随手绣了。"
叶辰把帕子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娘,爹呢?他说今天要教我练剑的。"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正常:"你爹去城东了,说是给你买练剑用的木剑。晚些时候就回来。"
"哦。"
叶辰点点头,没有注意到母亲那一瞬间的异样。
他重新回到演武场,拿起木剑,继续练习基础剑法。
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苏婉清站在廊檐下,看着儿子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贴着一块温热的玉佩。
碧绿色的龙凤玉佩,正面是一只展翅的凤凰,背面是一轮弯月。
她握紧了玉佩,指节泛白。
"对不起,辰儿。"她无声地说道,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傍晚时分,叶远山回来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容,但武功在叶家只能算中等。他年轻时在族中毫无存在感,直到娶了苏婉清,才被人另眼相看——当然,那种"另眼相看"里,更多的是嫉妒和嘲讽。
"辰儿!看爹给你带了什么!"
叶远山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拎着一把精致的木剑。剑身是用上好的白蜡木打造的,剑柄缠着细密的丝线,握感极好。
叶辰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接过木剑:"真的给我买的?"
"那还有假?"叶远山哈哈一笑,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有,城东王记的酱牛肉,你最爱吃的。"
叶辰欢呼一声,接过油纸包就往嘴里塞了一块。
苏婉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菜,看到叶远山,眼中闪过一丝柔情:"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婉清,今天身子好些了吗?"叶远山关切地问道。
苏婉清微微点头:"好多了,就是有点乏。"
"那就早点歇着。"叶远山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一些消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叶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叶辰啃着酱牛肉,看着父母低声交谈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爹憨厚,娘温柔,自己天赋过人,未来可期。
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他没有注意到,苏婉清在听到叶远山那番低语时,握着盘子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叶辰一眼。
那一眼,像是要把叶辰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夜深了。
叶府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
叶辰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白天练武太兴奋,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他起身推开窗,望着院中的那棵老槐树。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叶辰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穿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刚要推门——
"辰儿。"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叶辰回头,看到苏婉清站在房门口。她没有点灯,只借着月光站在那里,长发披散,白衣胜雪,像是一尊玉雕。
"娘?你怎么还没睡?"
苏婉清走到叶辰面前,蹲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辰儿,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娘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叶辰愣住了:"娘,你说什么呢?"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碧绿色的龙凤玉佩,挂在叶辰的脖子上。
玉佩贴着胸口,温润如玉。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让人看到这块玉佩。"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娘——"
"答应娘。"
叶辰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我答应你。"
苏婉清笑了。
她将叶辰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让叶辰有些疼。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她的声音哽咽了。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府门方向传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紧接着是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
叶辰猛地推开房门,只见前院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什么人——"
"保护家主!"
"敌袭——!"
混乱的声音中,苏婉清一把将叶辰推回屋内,反手关上门,从门后抽出一根门闩顶住。
"辰儿,听娘的话,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娘!外面——"
"记住你的承诺!"苏婉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然后她转身,推开窗,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叶辰愣在屋里,心脏狂跳,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响——
那是刀剑入肉的声音。
那是人在濒死前发出的惨叫。
那是火光吞噬木梁的噼啪声。
那是他平静生活的最后一声脆响。
也是他噩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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