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五月,雨水说来就来。
前一刻还是闷热的夜,下一刻便有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天上倾倒一盆又一盆的水。
叶辰缩在屋里,后背抵着门板,双手死死攥着母亲挂在他脖子上的那块玉佩。
玉佩贴着胸口,冰凉。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乱。
先是喊杀声,接着是兵刃碰撞的脆响,然后是人的惨叫——那种声音他听过,去年冬天府里杀猪的时候,猪被一刀捅进喉咙,发出的就是这种尖利的、戛然而止的嚎叫。
只是这一次,叫的不是猪。
是活生生的人。
"保护夫人——!"
院中传来老管家叶福的吼声,苍老却拼命。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叶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出去。
他想推开门冲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想看看爹和娘是不是还安全。但母亲的话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了门后——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记住你的承诺。"
承诺。
十岁的少年咬紧牙关,眼眶发热,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知道母亲让他躲起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只能等。
等雨停,等声音消失,等爹娘来敲门,笑着对他说"没事了,辰儿,出来吧"。
他等了很久。
久到雨势渐小,久到院中的火光从冲天而起变成零星几点,久到喊杀声变成了零星的**和喘息。
然后——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闩断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叶辰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浑身湿透,黑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轮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冰,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活人。
黑衣人的目光落在叶辰身上,随即下移,定格在他胸前的玉佩上。
"果然在这里。"
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喉咙。
叶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床沿。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黑衣人:"你是谁?我爹娘呢?"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把玉佩交出来,可以留你全尸。"
叶辰的手握紧了玉佩。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不要让人看到这块玉佩"。
他非但没有摘下来,反而将玉佩往怀里塞了塞。
"我不认识你,我也没有你要的东西。"
黑衣人冷笑一声,右手抬起,五指成爪,指尖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淬了毒。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扑向叶辰。
叶辰本能地侧身闪避,脚下被床沿一绊,跌坐在地上。黑衣人的爪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但更疼的是他的心。
因为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了他母亲的声音——
"辰儿!跑——!"
苏婉清的声音。
不是平日里温柔的呼唤,而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叶辰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雨幕中,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院中。
苏婉清浑身是血。
她的白衣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右手握着一柄断成两截的长剑,剑尖还挂着一个人的内脏。
她的面前,倒着七八个黑衣人的尸体。
地上血流成河,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暗红色的溪流。
而她自己,背靠着廊柱,双腿已经在发抖,却还死死挡在通往叶辰房间的那条路上。
"夫人,何必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缓缓落下,双脚踩在血水中,溅起细小的血花。他须发皆白,面容枯瘦,双眼深陷,瞳孔中泛着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叶辰认得这个人。
去年中秋,此人曾来过叶府一次,当时叶辰躲在假山后面偷看,看到母亲见到此人时,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后来母亲病了一场,爹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苏长老。"苏婉清的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却还带着一丝讥讽,"你追了我们十年,还不够吗?"
苏长老——也就是月神宫大长老苏天绝——冷冷地看着她:"交出玉佩和那孩子,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休想。"
苏婉清握紧了断剑,剑刃割破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
"你以为你挡得住我?"苏天绝冷笑,"十年前你逃出月神宫的时候,我就该亲手杀了你。留你一条命,是为了让你把血脉养熟——现在,是收割的时候了。"
血脉。
叶辰趴在窗边,雨水打湿了他的脸,他分不清脸上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他听到了这些对话,虽然听不太懂,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
冲着娘来的。
"辰儿,别看……"苏婉清似乎察觉到了窗边的视线,艰难地转过头,对着叶辰的方向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她转回头,面对苏天绝,用尽全身力气,将断剑刺向自己的心口——
"你休想得逞!"
她要自尽。
苏天绝脸色一变,身形暴起,一掌拍出。掌风凌厉,隔着三丈距离,将苏婉清手中的断剑震飞。
"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一步跨到苏婉清面前,左手扣住她的咽喉,右手五指如钩,直取她胸口——
他要活摘叶辰母亲的心脏。
"不——!!"
叶辰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赤着脚踩在血水里,扑向苏天绝。
苏天绝低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孩子的眼神,竟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倒是有些骨气。"他冷笑,空出的左手随意一挥。
"砰!"
叶辰被一股巨力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墙上,又滑落在地。他哇地吐出一口血,眼前发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他还是挣扎着抬起头。
他看到苏天绝的右手已经扣住了苏婉清的肩膀,指尖泛着灰白色的诡异光芒,正在强行抽取什么——
苏婉清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嘴角溢出的血变成了诡异的淡金色。
"娘——!!"
叶辰嘶吼着,声音破了音,像是一只被踩住脖子的幼兽。
"辰儿……"
苏婉清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血水,穿过生死,落在了叶辰的脸上。
她看着她的儿子。
十岁的儿子。
她的好孩子。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开了苏天绝的左手,从怀中掏出那块碧绿色的龙凤玉佩——她自己的那一块,和叶辰脖子上的一对。
"苏天绝!"她将玉佩高高举起,"你不是要这个吗?"
苏天绝眼中闪过贪婪,松开了扣在苏婉清肩头的右手:"拿来。"
"你做梦。"
苏婉清笑了。
她猛地将玉佩往地上一摔——
"啪!"
玉佩碎裂,一股奇异的金色光芒从碎片中迸发出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涌入叶辰的体内。
"你——!"苏天绝暴怒,一掌拍向苏婉清的天灵盖。
苏婉清没有躲。
她任由那一掌落下,身体像一片落叶般软倒在地。
但在倒下之前,她最后看了叶辰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东西——
不舍。
歉疚。
骄傲。
还有最后、最后的一丝叮嘱。
叶辰读懂了。
"活下去。"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婉清——!!"
院门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叶远山冲了进来。
他浑身是伤,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身上至少中了三刀,血水混着雨水从伤口涌出,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冲到苏婉清身边,将她抱了起来。
"婉清……婉清你醒醒……"
苏婉清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雨,望着那个趴在墙角吐血的儿子。
叶远山颤抖着伸手,替她合上了双眼。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憨厚、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
他站起身,将苏婉清轻轻放在廊檐下,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苏天绝和那群黑衣人。
"我不管你们是谁。"叶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们杀了我妻子,就要拿命来填。"
苏天绝冷笑:"就凭你?一个三流货色?"
"就凭我。"
叶远山从腰间抽出那把陪伴了他二十年的铁剑。剑身锈迹斑斑,在雨中泛着暗淡的光。
他一步踏出,地面上的血水被震得溅起三尺高。
苏天绝眉头一皱——这个原本只有三流实力的汉子,此刻身上竟然散发出一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气势。
那是死志。
"杀!"
叶远山怒吼一声,铁剑出鞘。
他没有用任何精妙的剑法,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刺。
一剑刺向苏天绝的咽喉。
苏天绝冷哼一声,抬手便挡。但他低估了叶远山这一剑的力量——那是一个丈夫在妻子死后,用生命凝聚的一击。
"嗤!"
铁剑穿透了苏天绝的护体真气,在他左肩上划开一道血口。
苏天绝脸色一变,终于认真起来。他右手一翻,一掌拍在叶远山的胸口。
"咔嚓。"
叶远山的胸骨碎了。
他喷出一口血,血雾在雨中散开,像一朵红色的烟花。
但他没有倒。
他咬碎了舌尖,用最后的意志支撑着身体,反手一剑,刺穿了最近的一个黑衣人的喉咙。
"还有谁!"他怒吼。
又一个黑衣人冲上来,一刀斩在他的后背。
叶远山踉跄一步,没有回头,反手一剑,将那人开膛破肚。
"来啊!"他浑身是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都来啊!"
苏天绝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一步跨到叶远山面前,右手并指如剑,直取叶远山的眉心。
叶远山没有躲。
他迎着那一指,将铁剑全力刺出——
两败俱伤。
苏天绝的指尖刺入了叶远山的眉心,而叶远山的铁剑也刺入了苏天绝的腹部。
但苏天绝是绝顶高手,叶远山只是三流武者。
结果不言而喻。
苏天绝的指尖透额而过。
叶远山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
他缓缓倒下,铁剑还插在苏天绝的腹中。
倒下之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体转向叶辰的方向。
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叶辰看懂了。
"活下去。"
和母亲说的一样。
雨还在下。
叶辰趴在墙角,浑身是血,浑身是泥,浑身是泪。
他看着母亲倒在廊檐下,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
他看着那些黑衣人像收尸一样收拾着战场,看着苏天绝拔出腹中的铁剑,看着他从地上捡起那块碎裂的玉佩残片,看着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趴在墙角的自己——
然后转身离去。
黑衣人跟着走了。
院中只剩下叶辰一个人。
和两具尸体。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久到雨停了,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久到血水在地面积成了暗红色的薄冰。
他终于动了。
他爬到母亲身边,爬到父亲身边。
他伸出手,摸了摸母亲已经冰冷的面颊,又摸了摸父亲僵硬的手。
然后他站了起来。
十岁的少年,浑身是伤,满脸是血,眼中却没有任何泪水。
他摘下脖子上的玉佩,握在掌心。
"我会活下去。"
他对着父母的尸体说。
"我会变得很强很强。"
"强到没有人可以再欺负我。"
"强到可以杀上昆仑,把那些欠你们命的人——"
"一个一个送进地狱。"
他跪下来,对着父母的尸体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因为心里更疼。
三天后。
叶家后山,断魂崖。
秋风萧瑟,枯叶满地。
叶辰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五个叶家子弟,为首的是叶天。
叶天今年十四岁,比叶辰高出大半个头,面容阴鸷,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算计。
"叶辰,把玉佩交出来。"叶天伸出手,语气理所当然,像是讨要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叶辰没有回头。他看着悬崖下方翻滚的云雾,感受着从谷底吹上来的冷风。
"我说了,我没有你要的东西。"
"没有?"叶天冷笑,"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娘留下的宝贝。我查过了,那种成色的玉佩,至少值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
叶辰在心里冷笑。这些人只知道钱,根本不知道那块玉佩意味着什么。
"就算有,也不会给你。"
"不给我?"叶天上前一步,身后四个跟班也围了上来,"叶辰,你爹娘都死了,你算什么东西?叶家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识相的,把玉佩交出来,我让你多活两天。不然——"
他一脚踹在叶辰的后膝上。
叶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悬崖边上。
碎石从崖边滚落,坠入深渊,久久没有回音。
"不然怎样?"叶辰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叶天狞笑:"不然我就把你从这推下去。反正你爹娘都死了,没人会管你。"
他说着,伸手去抓叶辰脖子上的玉佩。
叶辰没有躲。
他任由叶天扯断了系着玉佩的绳子,任由那块碧绿色的龙凤玉佩落入叶天手中。
叶天低头看着玉佩,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果然是好东西……"
话音未落。
"啪!"
叶辰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叶天脸上。
叶天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愣了一瞬,随即暴怒:"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叶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叶天,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充满贪婪和恶意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叶天,你今天逼我至此,来日我必百倍奉还。"
"来日?"叶天捂着脸,怒极反笑,"你连今天都活不过!"
他朝身后四个跟班使了个眼色。
四人同时扑向叶辰。
叶辰没有还手。
他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悬空了。
叶天愣住了,脸上的狞笑僵在嘴角。
"叶辰,你——"
"我叶辰宁葬身鱼腹,也不给你这贼子。"
叶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被扯断绳子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
像母亲裙摆上的兰花。
然后他松开手,任由玉佩坠入深渊。
再然后——
他纵身一跃。
秋风呼啸,少年的身影如一片枯叶般坠入云雾之中。
叶天扑到崖边,探出头,只看到白茫茫的雾气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他真的跳了?"
身后一个跟班颤声问道。
叶天跪在崖边,浑身发抖。
他赢了。
他拿到了玉佩。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崖底。
暗河冰冷刺骨。
叶辰坠入水中的那一刻,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疼。他拼命划水,在黑暗的水道中挣扎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被水流冲入了一个隐蔽的洞穴。
他爬上洞穴的石台,吐出几口腥甜的河水,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但他还活着。
他活下来了。
洞穴深处,隐约有微光透出。
叶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朝那微光走去。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十岁孩童了。
从跳下悬崖的那一刻起,叶辰就死了。
从爬出暗河的那一刻起,一个新的叶辰诞生了。
一个心中只有仇恨、只有变强、只有复仇的叶辰。
他走到洞穴深处,看到了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形。
他看不懂那些字。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机会。
是他活下去、变强的唯一机会。
他跪了下来,对着石壁,磕了三个头。
不是拜神。
是拜命。
"爹,娘,辰儿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黑暗的洞穴中,十岁的少年跪在石壁前,浑身是伤,眼中却燃着一团不灭的火。
那团火,将烧尽一切阻碍他变强的东西。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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