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夜，比八年前热闹得多。
叶辰坐在客栈的窗台上，听着楼下街面上的叫卖声、马蹄声、醉汉的吆喝声，像是在听一门陌生的语言。八年的洞穴生活把他对"正常世界"的记忆磨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现在猛地扎回来，感官还在一点点重新校准。
他闭着眼睛，把注意力收回到丹田。
九阳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四顺五逆，九个周天循环往复，像九台永动机在身体深处嗡鸣。这股力量让他安心——无论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这身功夫是实打实的，谁也夺不走。
他睁开眼，从窗台跳下来。
第一件事：搞钱。
第二件事：搞情报。
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有钱才能买到情报。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三块荧光矿石。洞穴里这种石头遍地都是，在崖底发着微弱的绿光，他随手抠了几块带出来。临安城里的人没见过这玩意儿，当成稀罕物，一块换几吊钱应该不成问题。
叶辰下楼，出了客栈，沿着夜市一路走。
临安城南门外的夜市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药材的、甚至卖假古董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灯火通明。叶辰混在人群中，很快找到了目标——一家当铺。
"恒通当铺"，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
叶辰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瘦老头，正在拨算盘。
"当东西？"老头头也不抬。
叶辰把一块拳头大的荧光矿石放在柜台上。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伸手拿起来翻了翻，又凑到灯下照了照。
"夜光石。"他放下矿石，语气平淡，"哪来的？"
"山里捡的。"
"成色不错，但个头小了点。"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两吊钱。"
叶辰没还价。两吊钱够他住十天客栈，吃二十顿饭。
"当。"
老头写了张当票，数了二十文一吊的铜钱，推过来两串。
叶辰接过钱串，转身出门。
有了钱，下一步是情报。
临安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是茶馆，是赌坊。赌徒们什么都说，什么都说漏嘴，而且没人当回事——赌徒的话谁信呢？
叶辰找了一家离梧桐巷不远的赌坊，叫"聚财阁"，门面不大，里面乌烟瘴气。七八张桌子围满了人，吆五喝六，骰子声、骂娘声此起彼伏。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耳朵却没闲着。
九阳神功练到第八重，他的听力范围远超常人。十丈之内，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赌坊里虽然嘈杂，但他能精准地从噪音中筛选出有用的信息——只要他愿意。
"叶家？完了完了……"隔壁桌一个穿短褂的汉子正在跟人唠嗑，"三年前就开始走下坡路，族长那个老东西一病不起，下面的子弟各怀鬼胎。听说现在连月钱都发不出来了。"
"那叶天不是挺能耐的吗？"对面的人问。
"叶天？"短褂汉子嗤笑一声，"那小子就是个败家子。靠着当年从叶辰那小子手里抢来的玉佩，到处招摇撞骗，说是值几千两银子。结果呢？找了几个行家看过，说是成色不错但年代不够，最多值个三五百两。他还当宝贝似的供着。"
叶辰的手指微微收紧，茶盏里的茶水泛起一圈涟漪。
玉佩还在叶天手里。
而且值三五百两——说明叶天没卖掉。
好。
"叶辰？哪个叶辰？"对面的人追问。
"就是十年前跳崖那个啊！叶家旁支的天才，十岁就能打十六岁的，结果被叶天逼得跳了断魂崖。啧啧，可惜了。"
"死了？"
"那还有活着的道理？断魂崖百丈深，下面是暗河，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着。"
"也是……"
两人聊了几句，话题就转到了别处。
叶辰慢慢喝着茶，把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
叶家三年前开始没落。族长病重。叶天靠着玉佩招摇撞骗，但玉佩没卖。叶辰"死"了十年，没人怀疑他还活着。
很好。
他放下茶盏，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把赌坊里能听到的关于叶家的闲话都过了一遍。大致拼凑出了这八年的情况——
叶家老族长三年前中风偏瘫，大权旁落。嫡系一脉内斗，几个堂兄弟争权夺利。旁支子弟纷纷另谋出路，有的投了别的家族，有的去做生意，有的直接跑了。叶天靠着父亲叶霸天（叶家现任二长老）的势力，在族中横行霸道，但叶霸天去年也死了，叶天失去了靠山，现在只能靠变卖族产过日子。
也就是说——叶天现在虽然还嚣张，但已经是外强中干。
叶辰站起来，付了茶钱，走出赌坊。
夜风一吹，他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饭香，是一种很淡的、混着药草和樟木的味道。
他猛地转头。
街对面，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推着一辆木车慢慢走过。车上堆着几个竹篓，里面装着草药。
那个身影他认识。
叶福。
叶家老管家。
十年前那个雨夜，就是叶福第一个喊出"保护夫人"的。后来叶辰跳崖后，叶福怎么样了，他一直不知道。
叶福老了。
八年过去，那个曾经腰板挺直的老头，现在背驼得像一张弓，头发全白了，走路一瘸一拐——右腿似乎受了伤。
叶辰站在街角，看着叶福推着药车慢慢远去。
他想上前，想喊一声"叶伯"，想告诉他"辰少爷回来了"。
但他忍住了。
还不是时候。
他悄悄跟了上去。
叶福住在城南的一条陋巷里，房子是租的，两间破瓦房，墙皮脱落了大半。院子里堆着晒干的草药，一架破旧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叶辰翻过矮墙，落在院子里，没有发出声音。
他蹲在墙根下，看着叶福把药车推进屋，然后点灯、烧水、煎药。
动作迟缓，但很仔细。
叶辰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叶福煎完药，端着药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喝一边咳嗽。
"咳咳……咳咳……"
老人的咳嗽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叶辰从墙根下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叶伯。"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陋巷里，足够清晰。
叶福手里的药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药汁溅了一地。
老人猛地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在黑暗中搜寻。
"谁？！"
叶辰往前走了两步，月光落在他脸上。
长发、破衣、淡金色瞳孔、棱角分明的面容。
叶福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老人的嘴唇开始发抖。
"辰……辰少爷？"
声音颤抖，像是怕惊碎了一个梦。
叶辰点点头。
叶福从门槛上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扶着门框，老泪纵横。
"辰少爷……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老人扑过来，抓住叶辰的手，摸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贴在叶辰的脸颊上，带着药味和樟木的味道。
叶辰的鼻子一酸。
八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洞穴里最疼的时候没哭，跳崖的时候没哭，练功走火入魔吐血的时候没哭。
但此刻，被一个老人摸着脸喊"辰少爷"，他的眼眶湿了。
"叶伯。"他握住老人的手，"我回来了。"
屋里。
叶福给叶辰倒了碗热水，又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衣裳让他换上——虽然还是旧的，但至少干净。
叶辰坐在木凳上，叶福坐在床沿上，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八年了。"叶福抹了抹眼角，"老奴以为……以为你早就……"
"我没死。"叶辰的声音平静，"掉进暗河，被冲进了一个洞穴，在里面待了八年。"
"洞穴？"叶福瞪大眼睛，"八年？！"
"嗯。"
叶福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辰少爷，你不知道，这八年叶家变成了什么样……"
老人断断续续地说着。
叶辰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细节。
情况比他在赌坊听到的更糟——
叶家老族长叶洪涛三年前中风，半身不遂，话都说不利索。大长老一脉趁机掌权，把族中资源瓜分了大半。叶天的父亲叶霸天去年跟人争矿脉，被人暗算，死在了苍梧山。叶天失去了靠山，现在在族中地位一落千丈，但他心狠手辣，靠着威胁和勒索，还是霸着不少好处。
最让叶辰在意的是——
"玉佩。"他打断了叶福的话，"叶天那块玉佩，还在？"
叶福点头："在。那小子当命根子一样供着，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老奴见过一次，碧绿色的，刻着什么凤凰和月亮的图案。"
叶辰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玉佩还在。
"还有一件事，辰少爷。"叶福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关于夫人的身世……"
叶辰的目光瞬间聚焦。
"你说。"
"老奴也是偶然知道的。"叶福斟酌着措辞，"大约五年前，有两个外地人来到临安，在叶府附近转悠了好几天。老奴偷听到他们说话——他们说夫人是从'月神宫'出来的，还说夫人当年是'带着秘宝逃出来的'。"
月神宫。
又是月神宫。
叶辰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雨夜，苏天绝说过的话，他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交出玉佩和那孩子""你以为你挡得住我？""收割的时候了"。
现在叶福又提到了"月神宫"和"秘宝"。
母亲的身世、玉佩的秘密、月神宫的追杀——这些线索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更大的图景。
"那两个外地人后来呢？"叶辰问。
"走了。"叶福摇头，"在城里待了五天，不知道打听到了什么，就走了。老奴后来再没见过他们。"
叶辰沉默了一会儿。
"叶伯，叶天现在住在叶府哪个位置？"
"后院东厢房，以前夫人和老爷住的那套院子，现在被他占了。"
叶辰的手指停了。
母亲和父亲住过的院子，被叶天占了。
他的眼神冷了下去。
"辰少爷……"叶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里带着担忧，"你刚回来，不要冲动。叶天那小子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他身边养了几个打手，还有一个叫'黑蝎子'的江湖人给他当护卫。"
"黑蝎子？"
"是个用毒的好手，据说杀过人。叶天花重金请来的。"
叶辰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伯，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叶福苦笑："老奴被叶天赶出府的时候，打断了一条腿。后来靠卖草药为生，勉强糊口。"
他卷起裤腿，露出右腿——小腿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
叶辰看着那道疤，下颌绷紧了。
"叶天打的？"
"他爹叶霸天还在的时候，老奴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赶出来了。那条腿……是叶霸天的人动的手。"
叶辰站起来。
"叶伯，你先好好养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过几天，我来接你回叶府。"
叶福愣住了："辰少爷，你要——"
"该回家了。"
叶辰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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