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的风和崖底不一样。
崖底的风是湿的、冷的、带着暗河的水汽。崖顶的风是干的、烈的、带着草木灰和泥土的味道。
叶辰趴在崖顶的草丛里,一动不动。
八年了。他第一次趴在阳光下的草丛里,第一次闻到活生生的草木气息,第一次听到鸟叫——不是洞穴里那种沉闷的滴水声,是真的、活的、鸟叫声。
他花了半个时辰才让自己适应。
不是身体不适应,是感官不适应。八年黑暗,他的眼睛、耳朵、鼻子都变得过于敏锐。阳光刺得他眼球胀痛,风里的气味浓得呛人,远处的虫鸣鸟叫像是在他耳边敲锣。
他慢慢爬起来,蹲在崖边,环顾四周。
断魂崖还是老样子。崖边的枯树又粗了一圈,地上的碎石被雨水冲走了不少,但整体轮廓没变。他当年跳下去的地方,崖边的泥土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脚后跟蹭出来的。
八年。
叶辰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腹触到粗糙的岩石表面。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青苔。
衣服早就烂光了。他现在身上穿的是用洞穴里找到的干藤条和苔藓编的"衣服"——勉强遮体,但破破烂烂,像是一个野人。
头发也长到了腰间,用一根藤条扎着,乱蓬蓬的像鸟窝。
胡子倒是还好——九阳神功的体质让体毛生长极慢,下巴上只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绒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赤脚。脚底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子,踩在碎石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感觉。
破衣。遮不住多少东西,但也不冷——九阳神功第八重的体温比常人高一倍,寒冬腊月也只需要一件单衣。
长发。扎成一个马尾,垂在背后。
他笑了笑。
这副模样回到临安城,估计会被当成野人赶出来。
但他不在乎。
他要找到衣服,找到人,找到路,然后——回家。
叶辰花了两天时间走出深山。
断魂崖位于临安城西南七十里的苍梧山脉深处。他当年被暗河冲进去的时候失去了方向感,但出来之后凭借记忆和日头的位置,大致判断出了方位。
他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走。
山路不好走,但难不倒他。八年洞穴攀爬练出来的身手,加上九阳神功的加持,他在山间如履平地。遇到陡坡直接跳,遇到溪流直接趟,遇到荆棘丛直接穿——九阳护体让他的皮肤刀剑难伤,荆棘更是不在话下。
第二天傍晚,他看到了山脚下的炊烟。
有人烟。
他加快脚步,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下了山。
山脚下是一个小村庄,大约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草顶,鸡犬相闻。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
叶辰站在村口,犹豫了一下。
他这副模样直接走进去,怕是要把人吓着。
他绕到村后,找到一条小溪,蹲下来洗脸。
水面映出他的脸——
八年没见过自己的模样了。
眉骨高耸,眼窝微深,瞳孔泛着淡淡的金色,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有力。下巴上那层青色绒毛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整体面容冷峻,像是一块被山泉冲刷了千年的石头——棱角分明,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又用手当梳子把头发理顺,重新用藤条扎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村庄。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
叶辰走过去,抱了抱拳:"几位老丈,打扰了。"
声音有点沙哑——八年没怎么说话,声带有些生疏。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中的棋子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是人还是鬼?"
叶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衣烂衫,赤脚长发,浑身上下脏兮兮的。
"是人。"他平静地说,"在山里迷了路,出来好几天了。"
另一个老人凑过来,上下打量他:"小伙子,你从哪座山出来的?苍梧山?那里面可没人住啊。"
"走错了路,误入深处。"叶辰含糊地回答,"请问老丈,这里离临安城多远?"
"临安?"老人想了想,"六十多里路,往东北走,半天就到。"
"多谢。"
叶辰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回过头:"老丈,我身上没有盘缠,能不能用这个换一身衣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从洞穴石壁上抠下来的一块荧光矿石,巴掌大小,在暗处会发出微弱的绿光。
老人接过矿石,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一亮:"这是夜光石啊!哪儿弄的?"
"山里捡的。"
"行!"老人爽快地点头,"我家里有件旧衣裳,我孙子穿过的,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穿。你等着。"
老人颠颠地跑回家,拿了一件灰布短打和一双草鞋回来。
叶辰换上衣服,穿上草鞋,把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虽然还是一副落魄相,但至少像个正常人了。
"多谢老丈。"他拱手道谢。
"客气啥!"老人摆摆手,"小伙子,你这身手不像是普通人啊,走路脚下生风,眼珠子还泛金光……"
叶辰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山里待久了,眼睛有点毛病。"
他告辞离开,沿着老人指的路,朝临安城方向走去。
临安城。
八年后的临安城,比叶辰记忆中大了不少。城墙加高了,城门多了两个,护城河也拓宽了。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运货的马车、赶着牛羊的贩子、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几个骑马的武人。
叶辰混在人群中,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守城的兵卒在检查路引。叶辰没有路引——他十年前就没了户籍,八年洞穴生活更是没有任何记录。
轮到他的时候,兵卒看了他一眼:"路引。"
"丢了。"叶辰平静地说。
"哪来的?"
"苍梧山来的,砍柴的。"
兵卒打量了他一下——破衣烂衫,手上全是茧子,脚上草鞋磨得没了形状,确实像个山里出来的樵夫。
"进去吧,别惹事。"
叶辰点头,走进了临安城。
城里的变化更大。
街道比八年前宽了一倍,铺了青石板。两边的店铺多了不少,招牌也换了新。叶辰记忆中的"福记米铺"变成了"万盛钱庄","王记酱肉"变成了"醉仙楼"。
人多了,车马多了,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他站在街角,深吸一口气。
临安城还是那个临安城。
但叶辰已经不是八年前的叶辰了。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向叶府。
叶府在城南的梧桐巷,是临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宅院。叶辰小时候,叶府门前有两尊石狮子,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叶府"两个烫金大字。
他走到梧桐巷口,远远地看到了叶府的大门。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叶府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差了。
朱红色的大门变成了暗褐色,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楣上的"叶府"二字还在,但金漆已经褪成了暗黄色。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也布满了裂纹。
门口没有守卫。
八年前,叶府门口至少有两个家丁站岗。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两只麻雀在台阶上跳来跳去。
叶辰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观察。
叶府的围墙比八年前矮了一截——不是真的矮了,是墙头上的瓦片少了一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院子里隐约传来争吵声,还有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
他绕到巷子另一侧,找到一棵老榆树,爬上去,从树冠的缝隙中俯瞰叶府。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演武场还在,但青石板裂了好多块,杂草从缝隙中长了出来。场边的木人桩倒了两个,剩下的三个也残破不堪。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
叶辰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放大,视野瞬间拉近——九阳神功练到第八重后,他的目力远超常人,百步之外能看清人脸。
正厅里坐着三个人。
上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绸缎袍子,腆着肚子,一脸得意。叶辰不认识他——不是叶家的人。
下首左侧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素衣,正在抹眼泪。叶辰也不认识。
下首右侧坐着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叶辰认识。
叶天。
十八岁的叶天比八年前高了不少,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玉佩——不是叶辰母亲那块,是一块新的白玉佩。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那种叶辰记了八年的、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
"叶天少爷,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胖子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市侩气。
"王员外放心。"叶天笑着端起茶杯,"叶家的那块地皮,我说话算数。三天内过户到你名下。"
"好!好!"王员外拍手大笑,"叶天少爷爽快!我这就去准备银子——啊不,准备地契。"
"不急。"叶天摆摆手,"先把欠我的那二百两银子还了再说。"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王员外告辞离开,那个素衣女人也跟着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叶天一眼,眼神里带着恐惧和哀求。
正厅里只剩下叶天一个人。
他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荒芜的演武场,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叶辰啊叶辰,你要是还活着,看到叶家变成这样,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得意。
"可惜你死了。死人什么都看不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佩,随手摸了摸,转身回了内院。
叶辰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巷子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双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叶府没落了。
他早就猜到了。父母死后,叶家旁支失去靠山,嫡系一脉趁机吞并资源,加上叶天这种人败家,没落是迟早的事。
但他没有想到,没落到了这种地步。
演武场荒废了。正厅变成了讨价还价的场所。叶家的地皮在被人瓜分。
而叶天,坐在正厅里,像主人一样发号施令。
叶辰站在巷子里,感受着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热流。
他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
还不是时候。
他现在这副模样,衣衫褴褛,身无分文,贸然回去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观察,需要了解这八年发生了什么,需要找到叶天那块玉佩——母亲的那块玉佩。
他转身离开梧桐巷,在城里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看他这副穷酸样,本不想收留,但叶辰从怀里掏出第二块荧光矿石——洞穴里抠了好几块——放在柜台上。
"先住着,有钱了再给。"
老板掂了掂矿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看着挺稀奇,便收了。
叶辰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上楼关门。
他坐在床沿上,从窗口望着临安城的夜色。
远处梧桐巷的方向,叶府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叶天。"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三天。"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
三天时间,摸清情况,找到叶天那块玉佩的下落。
然后——
他摸了摸自己的拳头。
九阳神功第八重的内力在丹田处缓缓运转,九股真气四顺五逆,生生不息。
"然后让你知道,八年前的断魂崖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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