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东海大学,晚上十点半,男生宿舍楼里的空气和往常一样,混合着泡面、汗味和洗发水的味道。
403 寝室里,白泽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二十岁的脸上还带着点少年气,下颌线却已经清晰了起来。他今年十九,东海大学历史系大一新生,身高一米七五,站在人群里属于那种丢进人堆三秒就找不着的类型——除了他背上常年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弓包。
此刻弓包就立在床边的墙角,里面是一张传统弓,一把在子清王视频号橱窗的三十五磅弓。旁边盒子里塞着十二支木箭,箭羽是他自己粘的,手法还有点糙。
手机屏幕上,视频正在播放。
「兄弟们,看好了,传统弓不用瞄具,靠的是直觉射法……」视频里的男人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在自家天台上搭的草靶前拉开弓,撒放,箭矢「嗖」地一声钉进靶心。
弹幕飘过一排「帅」和「子清王yyds」。
这是白泽刷了半年的UP主,ID叫"弓马手子清王",号称全国唯一一个住在村子里做传统弓的老炮儿。白泽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咬着牙攒了三个月家教钱,才下单了同款弓。开学以来,每周三晚上他都去学校弓箭社的室内场练两个小时,社团里那几个学长都说他上手快,说这小子开弓的姿势有点老派,像跟谁学过似的。
跟谁学过?跟手机里那个男人学过。三百多个视频,他一个不落全看了。
「哐当」一声,对床的陈浩把篮球扔进了床底。
「白泽,帮我带瓶水。」陈浩抹着汗说。他也是大一,体育学院的,块头比白泽大了一圈,嗓门也大一号。
「你自己没腿?」
「练完腿了,腿是软的。」陈浩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哎你天天看这个,射箭真能防身吗?」
「防个屁的身。」上铺传来江晓东的声音,他是计算机系的,正戴着耳机打游戏,「真出事谁用弓啊,报警五分钟就到了。」
白泽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正看到子清王讲撒放的要点——「撒放的时候不要想箭去哪,要想弓去哪」,手指在屏幕上正准备点个赞——
「叮。」
屏幕顶端,弹窗滑了下来。
白泽以为是外卖红包,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那是一条橙红色预警样式的推送,来源是他从没见过的一个公众号,标题短短一行:
【紧急通报】东海市疾控中心:我市爆发烈性狂犬病疫情,请广大市民非必要不外出。
「烈性狂犬病?」白泽皱眉,把弹窗点开。
正文很短,短得反常:
截至今日18时,我市报告疑似烈性狂犬病病例217例。病例表现为突发性狂躁、攻击性增强、体表温度异常。疾控部门正在全力处置。请广大市民非必要不外出,避免与疑似病例接触,不传谣、不信谣。——东海市应急管理局
「217例?」白泽嘀咕了一声,「狂犬病哪来217例……」
他大学入学体检刚打过疫苗针,对各种病的名字不算陌生。狂犬病他查过——那东西发病后死亡率几乎百分之百,而且不人传人。一年到头,全国一年也就几百例,都上新闻的那种。一夜之间一座城市冒出两百多例?
除非,它人传人。
「怎么了?」陈浩探头。
「你看看这个。」白泽把手机递过去。
陈浩扫了两眼,「嗤」了一声:「营销号吧,现在什么公众号都敢发。狂犬病爆发,咋不爆发丧尸呢?」
他说"丧尸"两个字的时候,楼上不知道谁重重地跺了一脚地板,灰尘簌簌往下掉。整栋楼隐约有点躁,能听见好几个寝室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江晓东摘下一只耳机:「不是营销号,我室友群里都传疯了,说市一院急诊今晚全是咬伤的。还有视频,有人在医院走廊里发疯,四五个人按不住。」
「咬伤的?」白泽心里咯噔一下。
狂犬病,咬伤。
这两个词凑在一起,像两块打火石,在他脑子里擦出一点很小、但很冷的火。
「狗咬的呗。」陈浩嘴上这么说,声音却低了下来,拿过自己的手机开始刷。
寝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三个手机屏幕的光。
白泽把手机拿回来,退到微博。热搜第一已经不是平常那几个明星的名字了,是一条带"爆"字红标的词条——#东海伤人事件。词条底下,最新发出的几条视频全是晃动的手机画面:夜色里的街道,有人在跑,有人在喊,画面角落里有个东西趴在另一个人身上,动作快得不像人。
那条视频只挂了两分钟就没了。再看,显示"该内容因违规无法查看"。
删得真快,白泽想。官方删得越快,事情越大——这是他在网上泡了这么多年总结出的规律。
他点开地图软件,搜索"东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夜里十点半,那一片区域的实时路况上,医院周边的两条路是刺眼的深红色——拥堵。
十点半的医院门口,为什么堵车?
窗外的校园看起来一切如常。路灯亮着,晚归的学生勾肩搭背地从食堂方向走过来,女生宿舍楼下还有情侣在道别。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一片安稳的橘黄色光晕,那是几百万人的灯火。
可是白泽忽然觉得,这灯火底下有点不对劲。
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楼下那辆救护车的声音——今晚已经是第三辆了,平时这个点,学校附近一晚上能听到一辆就不错。也许是几千只手机同时亮起的那种、看不见的骚动,像一栋楼里所有的蚂蚁同时感觉到了地震的前兆。
「叮。」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新闻,是学校官网发的通知,落款东海大学学生工作处:
各位同学:接上级通知,明日全校停课一天,开展校园环境消杀。请同学们今晚尽量减少外出,不要前往市区。具体安排另行通知。——东海大学学生工作处,9月22日 22:41
「停课了?」陈浩从椅子上弹起来,「我靠,明天周二啊,停什么课?」
「消杀。」江晓东念出那两个字,嘿嘿笑了一声,「校园环境消杀,杀什么?杀蟑螂用得着全校停课?」
没有人接他的话。
白泽没说话。他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校园很安静,安静得一切都正常。可就是在这份正常里,他听见了一点不属于这里的声音——很远,很闷,像是从城市中心的方向传过来的。
起初他以为是打雷。
然后他分辨出来了,那不是雷。雷声是一阵一阵滚动的,而这个声音是持续的、铺开的、无数个细小声音叠在一起的东西,像风声,又像——
像很多人,在同一时间,发出同一种声音。
远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确定那是尖叫。成千上万人的尖叫,被几公里的夜色滤成了一层薄薄的、持续的嗡鸣,贴着城市的地平线爬过来。
白泽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他扶着窗框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白泽?」陈浩在背后叫他,「看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作为一个从小看丧尸片长大的人,他此刻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想笑——
电影里,这一幕叫 Day One。
就在这时,楼道里突然炸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们这层的寝室长挨家挨户砸门的声音:
「别睡了别睡了!都下来!刚才学校大群说……说南门出事了,有个疯子翻墙进学校,咬伤了门卫!保安正在找——」
403 寝室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陈浩咽了口唾沫:「疯、疯子?」
白泽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床边,蹲下身,拉开床底最里面那个无论搬几次宿舍都没扔掉的旧登山包。
包里有一卷弹性绷带、半盒创可贴、一支手电、两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是他高中军训留下来的。他沉默地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某种决心。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弯腰解开了那个长条形弓包的扣子。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弓这个东西,平时是玩具,练的是心。真到用得上它的那天——你练的每一箭,都是替那一天练的。」
窗外,远处的嗡鸣还在继续,隐隐的,不知疲倦。
白泽把那张三十六磅的竹木弓从包里抽了出来,弓身冰凉,竹纹在台灯下像一层层水波。
这是九月二十二日的晚上,东海市,Day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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