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那间四米宽、六米长的寝室里,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听起来不长。第一天夜里楼下还有人在喊,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第二天中午还有人用钢管敲暖气片,一下,又一下,像在打暗号;到了第三天,什么都听不见了。整栋男生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口空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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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陈浩还在说话。
他从高中联赛的小组赛讲到决赛,从教练的秃顶讲到替补席第三个男生的恋爱史,说得嗓子发哑,喝口水,接着讲。他不敢停——只要一停下,眼睛就会往洗手间那边瞟。地砖上还留着前天夜里冲过、没冲干净的那点痕迹。
白泽没接话。他把一本用剩的专业课笔记本摊在窗台上,对着手表一格一格往下写:几点,楼下小路上过去多少,往哪个方向,走得快还是慢。第一天他记满了三页。
水是第二天中午断的。
开水房那台饮水机里还剩半箱水,他们接了满满两壶。第二天十一点多,白泽拧开水龙头,水管发出一长串像有人在里面拉铁丝的怪响,然后就不出水了,一滴都没有。陈浩在厕所里站了很久,忽然掀开蹲坑的水箱盖——里面存着大半箱水,黄的,有味道。前一天他还嫌弃,这一天他用那水洗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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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三点,他们处理了江晓东。
走廊里没有人。两个人把裹着被单的那卷东西抬到阳台,中途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陈浩的膝盖软了,白泽一个人把它拖过去,靠墙立着,用封箱胶带从外面横向缠了七八圈,再压上一只空纸箱。天热,第二天中午就开始有味道。他们把门窗全关了,只留最靠阳台的那扇开一条两厘米的缝,门缝用湿毛巾堵住。
回到屋里,白泽把江晓东的东西收拾了。笔记本电脑合上,电源线卷好放进抽屉;书包挂回椅背;作业本摞整齐,压上那支他总也盖不上笔帽的笔;被子叠成方块。做完这些,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背上的书包拿下来,抱在怀里。
第二天一整天,陈浩一句话也没说。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书桌前面停一下,走到洗手间门口停一下,最后撩起右臂的袖子,看那四道抓痕。痂是黑褐色的,边缘一圈淡红,不肿,不流水。白泽按了一下,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中午量体温,三十七度四。
白泽看那支体温计的刻度看了很久,把它甩了甩,放回桌上。他没说话,也没躲。那天晚上他坐在上铺,背靠着墙,看着下铺那团蜷起来的黑影,听他的呼吸。呼吸很均匀,很稳。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得这是三天里听过最好的声音。
后半夜,陈浩在下铺叫他。
「白泽。」
「嗯。」
「要是我变了,你怎么办?」
「这屋里拉不开弓。」
「那你就用箭。像上次那样。」他顿了一下,「别犹豫。我要是变成那样,我就不是我了。你现在答应我,我踏实。」
白泽答应了。他答应得很随便,随便得像答应明天帮他带一份饭。答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隔壁楼板底下传来一声很长的响,像风穿过一只空罐头。
第三天早上七点,体温三十六度八。中午,三十六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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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是第三天早上见底的。
四包泡面,第一夜吃了两包;第二天吃一包,两个人对着分;第三天早上,最后一包,面饼掰成两半,调料包兑了一大杯温水,一人半杯。咸得发苦。陈浩喝完了,还用舌头舔了舔杯底。牛肉干在前一天就吃光了。白泽从床底下翻出两罐八宝粥——他妈上个月寄来的,说熬夜写作业的时候垫肚子。第三天中午他把最后一罐推给陈浩,陈浩推回来,他又推过去,最后一人半勺,用一个塑料勺子,轮流。
那天下午,白泽把三天的记录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对。
第一天,楼下小路上平均每分钟过去十四个人,四个方向,其中往南的占八成。第二天,每分钟六个。第三天上午,他数了整整一个小时——十一个。十一个,一整个小时。
答案在中午出现。
南边,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比雷闷,比雷厚,像有人在城市的肚子里敲鼓。过了十几分钟,又一声。这两声响过之后,小路尽头那些慢慢挪动的东西,齐齐转了方向,往南走。往南的东西越来越多,像水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沟渠流走。
「那是消防车。」陈浩贴着窗玻璃,「不对,消防车不能一直响。」
「是加油站。」白泽说,「或者工厂。」
「反正它们爱吃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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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四十,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从南边冲出来。
车后座上绑着两只纸箱,用绳子缠了三四道。他骑得飞快,可小路上倒着一排自行车——那是爆发那天晚上跑的人扔下的。他撞了上去,车横着一滑,人摔在花坛边上,一只纸箱飞出去,滚进草丛。
他爬起来,膝盖在流血,一瘸一拐地去捡箱子。
图书馆的台阶上,有东西站起来了。六个,或者七个。它们先站着,像在听什么,然后一起朝他走。男人扔下箱子跑。跑了不到十米,被从岔路上斜着扑过来的一个撞倒。
陈浩一直站在窗边,手抓着窗框,一动不动。看完之后他转过身,蹲下去,把中午那半勺八宝粥吐在了地板上。
白泽听见自己说话,声音很平:
「我们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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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单是当天晚上列的。
水,还剩一瓶半。手电,电池只剩两格。麻绳一段,是从陈浩的床板上解下来的。手机两块,都没有信号,白泽留了一块,另一块塞进背包垫角——他后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带。
然后是他的弓。
三天没上弦,竹木的弓身弯成一道生硬的弧。白泽坐在地板上,把下弓臂抵在左脚踝内侧,右手压住上弓臂往下弯,弓身发出很轻的、像木头伸懒腰的一声。弯到快贴地的时候,他把弦环扣进上弦槽,松手。弦「叮」一下绷直了。
三十六磅。弓背侧面贴着一小片磨旧的木牌,名字是他自己刻的。
十二支箭全数摆在床上:七支靶箭,圆头,铝座,木杆,箭羽是他用胶水一片一片粘上去的;五支猎箭,三棱钢头,磨过,前年暑假跟着网上的教学视频自己做的。他把七支插在背包侧兜里,用胶带把兜口缠死;五支插在腰后,用撕成条的床单绑了一个斜挂着的箭袋。戴箭袋的时候,他又戴上那只皮护指——射箭的人都有三根手指的老茧,被弦割过几百次,这是他唯一一件专业装备。
「我的呢。」陈浩说。
他的武器是一把拖把。
拆掉拖把头,露出中空的铝合金管。他先往管子里塞了一段扫把木杆,实心的,再从管口插进白泽那把折叠小刀——刀身展开,七厘米,刀柄刚好卡进管壁。然后是缠:电工胶带二十几圈,封箱胶带十几圈,最后在外面裹一层床单布条,手感不滑。
「太轻了。」陈浩握着试了试,在空中戳了两下。
「那就别挥,」白泽说,「用捅的。你比我高,你捅。」
护甲是陈浩想出来的。
他柜子里有两本教材,《运动训练学》和《体育保健学》,都用过一学期,硬壳精装。白泽贡献出一本《中国通史》上册——八百七十页,他大一开学买的第一本书,还没翻完第一章。三本书用封箱胶带绑在小臂外侧,外臂一本,内臂一本,正好把手腕到肘弯这段护住。胸口是书包,反背在前,里面塞了两只不锈钢饭盒和一盒牙膏。
「牙膏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塞满总比空着好。」
陈浩还从柜子里翻出打球用的护腕、护膝,另外坚持要带一只脸盆。白泽说塑料盆挡不住任何东西。
「那你说什么挡得住?」陈浩把盆扣在手臂上,「我就想手上有个东西。」
白泽没再说话。他把脸盆也绑在陈浩的背包侧面。
出门前,白泽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9 月 27 日,上午 9 点,4 号楼 403,我和陈浩下楼。
他把本子摊开放在桌子正中间,压上陈浩那只哑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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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陈浩说。
走廊里的灯坏了两根,只剩靠楼梯口那一根,一闪,一闪,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色的长条。地面上那层薄灰里有一道干了的暗色拖痕,从 412 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他们把椅子搬开,把桌子推开一条缝。门轴发出一声响。
味道先冲进来。那是一种很厚的气味——汗,灰尘,铁锈,还有甜。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背对着他们,穿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歪向右边,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啃什么东西。
白泽认出了那件卫衣。是隔壁 410 的,姓王,他们班的,上周现代史课还站起来做过一个关于漕运的报告,紧张得一直扯衣角。
「来了。」陈浩的嗓子有点干。
白泽没回答。他把左脚往前迈开半步,与肩同宽,侧身站定;食指、中指、无名指勾住弦,掌心朝内,扣在下颌同一个位置上——三年里练过几万次的靠位。弦贴着他的鼻尖和嘴角。三十六磅的力压在左手腕上,弓身几乎不动。
二十步。
他松开了手指。
弦「嗡」的一声,箭出手,箭羽擦过空气,带出一条很轻的哨音。
箭插进了它的后颈偏左,肩胛骨的上方。它没有被钉住——它转过身来了。
那张脸转过来。灰色卫衣的帽兜滑下来,头发凌乱,脸上的皮是灰白的,眼球上蒙着一层旧塑料膜一样的东西。它朝他们扑过来,肩膀上的箭杆支棱着,像一件失败的装饰。
第二箭来不及了。
陈浩冲了上去。他两手握着那根丑陋的矛,没有挥,是往前一送——刀尖从那张脸的下巴下面斜着插进去,一直捅到不能再进。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松。那东西的身体软下来,抓在矛杆上的手一寸一寸地滑落。陈浩还在往前推,一直把它推倒在地上,膝盖压上去,才终于停住。
走廊里安静下来。
白泽走过去,用手背碰了碰陈浩的肩。陈浩整个人像漏了气,坐在那具身体旁边,肩膀一上一下地喘。
白泽蹲下去,从那只被血糊住的箭上拔箭。血糊住箭羽,他擦了两下擦不掉,就用卫衣的下摆去擦,擦了很久,也没擦干净。
他站起来,抬头往楼梯口看。那根灯管还在闪,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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