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地下三层,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把这里照得像一间没有影子的手术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和电路板混合而成的臭氧味。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这个地下世界永远不会停止的心跳。林渊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在这里,同这些公式和数据一起相伴度过了吧,。他今年三十二岁,时空物理学博士,在这个实验室里待了七年。从读博开始,他就一直致力于研究这个课题了——时空跃迁。
时空跃迁,简单来说,就是让人或者物体,从一个时间点,跳到另一个时间点。这听起来就好像是电视剧《魔幻手机》中“傻妞”的时空穿梭能力,有些科幻,不切实际,但林渊清楚,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爱因斯坦在相对论中就说明了时间和空间是可以扭曲,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或许可以成为一种“力量”,就可以在时空结构上撕开一个口子。问题是,这个“力量”在哪里。
为了找到这股“力量”,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写了几百页的推导,做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模拟。虽然他总是可以找到不同的思维角度,但是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他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厚厚的论文和笔记。最上面的一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批注。
实验室的同事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林疯子"。因为他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实验室里。有人甚至见过他在实验室里过生日,就着冷咖啡,吃了一块便利店买的蛋糕。
林渊没有在乎过同事们的议论。他在乎的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结果,那是他追了七年的答案。实验室的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林渊手里拿着一杯冷掉的咖啡,一边走一边看着平板上的数据。
林渊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实验室里,冷咖啡是标配。今天是第三十七次实验。前三十六次,不是能量不够,就是磁场不稳定,要不然就是什么异常都没发生。论文发了三篇,都是关于"负结果"的,引用量寥寥无几。
系里的老教授劝过他好几次,说这个课题太偏,不易出成果,劝他换个方向。研究量子计算多好,经费多,论文好发,毕业之后还能去大厂拿高薪。
但林渊不听。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他认定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他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读到时间旅行的小说,是在小学三年级。那本书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时间机器》,威尔斯写的。他读得如痴如醉,连续看了三遍,然后在作文里写"我长大了要造时间机器",被老师批了个"不切实际"。但他没有放弃。
从本科到博士,他一路学的都是物理,一路追的都是同一个梦。本科的时候,他是全系第一名,拿了四年的国家奖学金。硕士的时候,他发了两篇顶刊,被导师称为"十年一遇的天才"。博士的时候,他选择了时空物理这个冷门方向,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实验室的走廊两侧,挂着历届物理学家的画像。牛顿、爱因斯坦、玻尔、霍金……每一个名字,都是物理学史上的丰碑。林渊每次走过这条走廊,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他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也能挂在这里。
"林博士,您来了。"助手小陈从控制室里探出头,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粒子对撞机已经预热完毕,随时可以启动。"小陈是他带的硕士研究生,今年二年级,跟着他做这个课题已经两年了。小伙子很能吃苦,总跟他一起熬夜,从来没有抱怨过。
林渊看了一眼手表,晚上11点47分。这个时间点做实验,是因为电网负荷低,能拿到更多的电力配额。白天的时候,整个城市的用电都紧张,实验室根本拿不到足够的功率。
"各系统检查一遍。"林渊把咖啡放在桌上,穿上实验服。实验服是白色的,左胸口绣着实验室的标志。林渊的这件,已经洗得有些发黄了,袖口还有一个被化学试剂烧出来的小洞。"磁场系统正常,真空系统正常,冷却系统正常,数据采集系统正常。"
一个个报告声传来,林渊点了点头,走到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数。屏幕上,两条粒子束的轨迹在环形轨道里闪烁,像两条追逐的蛇。能量读数在缓慢攀升,距离目标值还有一段距离。
控制室里还有另外三个人,都是实验室的工程师。他们各司其职,盯着各自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林博士,这次的参数,还是按上次的来吗?"小陈问,手里拿着记录板,准备记录。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林渊蹙眉,心里盘算着,上次的参数,是经过反复计算的。理论上,那个能量级应该能触发时空畸变。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对撞机正常运行,粒子正常碰撞,数据正常采集,然后——什么都没有。
是计算错了?还是哪里有问题?林渊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算了起来。几个公式,几个变量,几个假设。他算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公式和数字从笔尖流淌出来。很快,他停了下来。"把粒子束的能量提高百分之十五。"林渊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小陈愣了一下。"百分之十五?林博士,这个能量已经接近设备的极限了。万一出问题——"
"不会出问题。"林渊打断他,"我算过了,在安全范围内。"其实他没算到,或者说,算出来的结果是"不确定"。
但科学研究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冒险精神。当年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的时候,也没人能证明他是对的。当年哥白尼提出日心说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科学的进步,从来都是在不确定中前行的。小陈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跟了林渊三年,知道这个导师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参数调整完毕,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开始快速攀升。红色的数字在跳动,像是在倒计时。
"所有人撤出实验区,回控制室。"林渊对着对讲机说。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陆续撤离,厚重的防爆门一扇扇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林渊也走进了控制室,透过厚厚的铅玻璃,看着外面的对撞机。
对撞机是一个巨大的环形装置,直径有几十米,上面布满了各种仪器和管线。在灯光的照射下,金属表面闪着冷光。
"启动。"林渊按下了按钮。粒子对撞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两束粒子在环形轨道里加速,加速,再加速,速度接近光速。
控制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屏幕。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能量读数瞬间冲到了峰值,然后开始不规则地波动。磁场读数出现了异常的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怎么回事?"一个工程师喊道。
"磁场不稳定!能量读数超过了预期!"另一个工程师喊道,"比计算值高了百分之二十!"
林渊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看到了。在对撞点的位置,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光点。那个光点一开始只有针尖大小,然后迅速扩大,变成拳头大的光球,再变成脸盆大小,再变成……
林渊的心跳快了几分,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白光,刺眼的白光,充满了整个实验室。监控画面瞬间变成了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见了。控制室里的警报响了起来,红灯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怎么回事?!"小陈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能量过载了!快切断电源!"他伸手去按紧急停止按钮,但林渊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林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别切断。"
"林博士,再不切断就要爆炸了!"小陈急得大喊,脸都白了。
林渊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片白光,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东西。他等了七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白光还在扩大。它透过铅玻璃,照进了控制室。林渊只觉得眼前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听到小陈在喊什么,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想往后退,但腿不听使唤。他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拉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胸口,把他往前拽。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一样。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白光、警报声、小陈的喊声,全都搅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混沌。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拉伸,被压缩,被扭曲。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最后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或许这次之后可以停下了。
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林渊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漂浮。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重力。
他的身体,像是被分解成了无数个粒子,然后又重新组合在一起。那种感觉,很奇怪,既痛苦,又奇妙。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他想动一动手指,但手指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摇摆。
隐约中,他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哭。声音很远,很模糊,听不真切。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少爷!少爷!您醒醒啊!"一个焦急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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