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入宗的第七天,账房里的算盘声就换了个响法。
原先陆昭一个人拨,是"叮、当、叮当",节奏稳得像打更;如今多了苏雪那把,变成"叮当叮当叮当"——快,密,像后山灵脉里新淌下来的水,一昼夜不带停的。七公隔老远听了两天,跟人嘀咕:"这丫头,怕是把账房先生的本事学走一半了。"
陆昭倒不藏私。他说,账房这行当,教人就是教自己,何况——
"你娘教过你珠算,底子比我强。"他捧着一摞旧簿子,推到苏雪面前,"差的只是咱们青阳宗的规矩。宗里盘账,三不认:**单据日期倒挂的不认,印章年份对不上的不认,账目编号查无出处的,一律不认。**记住了这三条,余下的,都是水磨工夫。"
苏雪点点头,把三条规矩抄在纸上,贴在桌角。
三天后,陆昭把第一件独立的差事交给了她:
"碧落商会送来第一批货,灵米五百石、药草两千斤、铁精四十车,按罗坤牵的线,是咱们复苏后第一笔买卖。单据在案头,你去核对入库,对得上,就把账立了;对不上——你知道规矩。"
"知道。"苏雪抱着单据,眼睛亮亮的,"查不出处的,不认。"
碧落商会的货,确实在宗门仓库。
灵米颗粒饱满,药草捆扎齐整,铁精敲起来铛铛响,押运的掌柜姓韩,圆脸,和气,笑呵呵地站在库房门口:"苏姑娘,货都在这儿了,您点点?"
苏雪点得很仔细。她清点了一个时辰,又对了一个时辰的单据,最后直起身,看着韩掌柜,声音不大不小:
"韩掌柜,三处对不上。第一,单据上记灵米五百石,库房实收四百七十五石——少二十五石,少的是最上头压仓的那几袋;第二,药草单据日期是初五,可您这几捆的封签上墨印是初七,日子倒挂了;第三,铁精四十车,单据落的是'碧落商会明字号章',可这章,跟您商会去年改用的'泰字号',年份对不上。"
韩掌柜脸上的笑,一点点冻住了。
苏雪把单据整整齐齐叠好,放进袖子里,补了一句:"按咱们青阳宗的规矩,这三条,一样都不能认。掌柜的,货我留下,账我不立——麻烦您回去,对明白了,再来。"
"……苏姑娘好眼力。"韩掌柜沉默了一瞬,忽然又笑了,笑得更和气了,"不过,这买卖是青阳宗复苏后的头一遭,闹大了,面上不好看。要不这样——那少的二十五石,我自掏腰包补上,咱们两清?"
"不。"苏雪摇头,"一码归一码。账是账,人情是人情。掌柜的补上货,那是人情;可账目不对,那便是账目不对。雪儿学账第一天,娘就说过——**账册之上,没有'差不多'三个字。**"
韩掌柜看着她,笑吟吟地拱手告辞。出了山门,他脸上的笑才落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青阳宗的匾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两日后,麻烦来了。
碧落商会的马车队,浩浩荡荡停在山门外,这次领头的不是韩掌柜,而是一个华服中年人,身后跟着四名护卫,抬着一口樟木箱子,张口就要见掌门。
"在下碧落商会执事,柳三金。"中年人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山门,"特来向青阳宗——讨一笔旧账。"
满山俱静。
掌门青阳真人在大殿接见了他。柳三金也不绕弯子,让人把那口樟木箱子抬上来,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边上还落着封蜡。他双手捧起,朗声道:
"此乃三百二十年前,贵宗老祖姜青阳向我碧落商会立下的借契一份,借款灵石三千,言明百年内本息两清。青阳宗此后封山蛰伏,这笔账便一直压在商会账上。如今贵宗灵脉复苏、重开山门——按规矩,这笔旧账,也该请贵宗连本带利,一并清一清了。"
大殿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青阳真人接过绢帛,展开,凑近看了半晌,眉头皱起,没说话。
柳三金笑了笑,又补了一刀:"贵宗若一时拿不出这许多灵石,也无妨——商会听闻青阳后山灵脉复苏,灵气丰沛,若是肯以灵脉五成产出抵偿三年,这笔旧账,商会便一笔勾销。于贵宗而言,不过少赚三年;于商会而言,也是给足了两家情面。"
这话一出口,殿上几位长老的脸都变了色。灵脉五成产出抵三年——这哪是讨债,这是要把青阳宗重新掏空。
"慢着。"
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众人回头,只见苏雪抱着两册簿子,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不紧不慢的陆昭。她先向掌门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柳三金,直直地看进他眼里:
"柳执事,你说这借契,是姜老祖亲手所立?"
"如假包换。"柳三金笑道,"绢帛、封蜡、印鉴,样样俱在——苏姑娘莫非信不过?"
"信得过,才要核。"苏雪把那两册簿子往案上一放,"执事的借契,雪儿昨日借来细看过了。纸是老纸,蜡是老蜡,可契尾印泥里,掺着'碧落砂'——这门矿砂,是商会嫡系货栈才有的偏门货,三百年前,还没这个法门呢。"
柳三金的笑容,僵了。
"再者,'三十年封山',是青阳宗莲华历九百二十年的事;执事的借契却落款莲华历九百一十一年——这一年,老祖姜青阳尚在坐关,宗门印鉴封存于祖师堂后殿,一应外契皆由主事长老代盖'平字印'。可执事这卷尊贵的'老祖亲笔'上,盖的却是宗印正章。封了三年不敢充数的章,怎么会在九年前先盖了?"
满殿寂静。柳三金额头见汗:"这……这是商会当年文书上的疏忽……"
"还有一处。"苏雪翻开第二册簿子,那是她在商会寄存的、换来的商会历年账目抄本,"雪儿在商会的旧账里查到——这笔'青阳旧债',编号'甲字三百一十七号',于莲华历九百八十五年,已被商会'冲销坏账'处置,经手人签章,正是商会七代之前的韩执事。执事若不信,可回国查对——**一笔已经冲销作废的账,商会自己都不认了,今日怎么又抬出来,向我们要?**"
大殿里,彻底炸了。
"好一张利嘴!"柳三金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案,"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混进青阳宗,拿着不知道哪儿来的抄本,也敢污蔑我碧落商会伪造借据!我今日倒要问问贵宗掌门——你们青阳宗,就任由一个黄毛丫头,信口开河、毁坏两家情谊?"
"她没说错。"
陆昭终于开口了。他没看柳三金,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怀里那柄铁算盘——叮当一声脆响,像给满殿的喧嚣盖了个章:
"柳执事,账房有一问:贵宗商会那笔'甲字三百一十七号'坏账,冲销当日,商会行规怎么写的?"
柳三金嘴唇哆嗦,没答上来。
"按碧落商会行规,冲销坏账者,三年内不得重立;伪造借据者,三倍赔偿,逐出商路。"陆昭抬眼,声音不疾不徐,"执事今日抬着这卷'旧账'上山,要么是商会账目失查,记性不好;要么,是有人存心要点一把火——想把刚醒过来的青阳宗,重新按回井底。柳执事,你背后那位,是哪一种?"
柳三金脸色惨白,后退半步,忽然一咬牙,冷哼道:"好,好得很。青阳宗账房威风的很。既如此,这笔账,商会不讨了——可商路,从今日起,也断了!我倒要看看,没了商会这条线,你们这刚活过来的穷宗门,拿什么撑过这个冬!"
他袍袖一甩,转身欲走。
"且慢。"
陆昭叫住他。柳三金回头,只见陆昭从怀里摸出一卷早就写好的文书,平平地放在案上:
"柳执事方才说,这笔账,商会'不讨了'。空口无凭,得立字为据——免得您明儿换个执事,又把这卷破绢抬上来。立个'两讫'字据,写明白:此契系商会旧账误立,本息两清,永不追索。你签了,商路断不断,随你;你不签——"陆昭顿了顿,声音平淡,"账房就把这卷绢帛连同商会那笔'冲销坏账'的抄本,原样寄回贵会总会,请总会当家替咱们评评理。柳执事,您说,总会当家是愿意看到这卷破绢,还是愿意看到一张'两讫'字据?"
柳三金站在大殿中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他缓缓走回来,提笔,在那卷文书上签下名字,又按下指印,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门外,马车队的铃铛声渐渐远去。
殿里安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几位长老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苏雪,夸她胆大心细,夸她眼毒。苏雪却站在原地,看着那卷"两讫"字据,怔怔地出神。
陆昭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怎么了?赢了还不高兴?"
"先生。"苏雪抬起头,眼底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雪儿方才在殿上,把'冲销坏账'那页抄本亮出来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商会那笔坏账,冲销在九百八十五年。可我娘——就是被我听错、我娘说的那句'碧落商会的账房,生前私放了一笔不应放的款'——我娘口中的'那笔款',也是九百八十五年。两笔,在同一年。"
陆昭的手,慢慢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雪腕上——那根一直系在她腕上的灰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截,正一寸一寸地,往他腕上那根金线边靠。
因果簿在他眼底缓缓翻开一页,红批落墨:
> **红批:碧落商会,旧账两笔,同年冲销,非偶然。**
> **又批:苏氏之女,其母之账,即其母之命。此账未结,此缘难圆。**
> **再批:查。往九百八十五年查。**
陆昭合上眼睛,又睁开,把那股翻涌的心绪压下去,伸手拿起那卷"两讫"字据,轻轻拍在苏雪掌心:
"……收好了。这是你今天挣来的第一笔真账。往后,还会有第二笔、第三笔——"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你娘的账,我陪你去查。"
山门外,夜风里,不知从哪个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老狐狸讨了便宜似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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