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商会的总号,在青阳山东南三百里的望湖城,临着碧落湖,楼高七层,飞檐压着水波,门口挂着一块鎏金牌匾——"碧落商会"四个字,笔画里都透着财气。
陆昭和苏雪到望湖城的时候,是第三日黄昏。
"先生,就咱们俩?"苏雪望着那七层高楼,压低了声音,"商会里里外外怕是有上百号护卫,总账房又把人当贼防……"
"谁说咱们是去偷看的?"陆昭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封了个极简的剑形印记,"咱们是商会的'贵客',来核账的。"
苏雪凑过去一看,信封落款处只有两个字——**归墟**。她一愣:"这……哪来的?"
"来之前,有人塞在我枕头底下的。"陆昭把信收好,面不改色,"反正不请自来,也算道贺了。走走走,客随主便——账房先生看账,天经地义。"
商会二层的会客厅里,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账房,姓周,是总号的三位账头之一。他看了那封信,又看了看陆昭怀里的铁算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归墟的信?诸位是要核哪一笔账?"
"九百八十五年的账。"陆昭说,"甲字三百一十七号。"
周账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他干咳一声:"先生有所不知,总号账目繁多,九百八十五年的旧账,早已归档下柜,封存多年……"
"周账头。"苏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她一贯的平稳,"九百八十五年的账,是那一年所有账目中,唯一被人'涂改'过的。您记不得,雪儿帮您想——那一年,总号冲销了一笔坏账,编号甲字三百一十七号,金额三千灵石。可同一页账上,还有一笔更大的数,被人用墨涂平了,只留了个'冲'字。"
周账头的山羊胡子抖了抖:"……你是谁?"
"账房先生的么徒弟。"苏雪说,"我姓苏。"
"苏——"周账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像见了鬼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喃喃道,"你是……苏氏的女儿?"
廊下的风忽然静了。
周账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身,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取下最旧的那把,塞进苏雪手里:"……后头第三间,铁柜最底层,甲字册。柜子用了七百年的老簧锁,钥匙只有当年苏氏配过——你娘走后,再没人打开过那格。你若真是她的女儿,自开得开。"
苏雪低头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指尖微微发抖。
她认得这把钥匙。她娘死前,把一串珠子挂在她的脖子上,最末一颗,就是这枚钥匙的形状。她一直以为那只是颗不起眼的珠子——原来,娘把答案,早就挂在了她脖子上。
总账房后头第三间,是个没有窗的小库房。
铁柜靠墙立着,锁眼上蒙着一层灰。苏雪把手腕上的那串珠子褪下来,指尖拨了拨,珠子"咔嗒"一声裂开,露出里头一枚小小的铁簧——她把它插进锁眼,轻轻一旋。
七百年的死锁,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开了。
最底层那格,躺着一册比别的都旧的书。书脊上贴着褪色的签:**甲字三百一十七号 · 谨记。**
苏雪的手在书脊上停了一下,才翻开。,是商会当年的记载:冲销坏账,三千灵石,经手人——**苏氏**。字迹端正,正是她娘的笔迹。
她娘亲手冲了这笔账。可她娘的字底下,还压着更深一层——书页与封皮之间,夹着一张极薄的纸,被压得平平整整,像是怕被风吹走,特意拿命压着的。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仓促,墨色发暗:
> **吾女雪儿:**
> **见字如唔。娘撞破了一笔不该撞破的账——甲字三百一十七号,冲销是假,藏账是真。商人把欠下的巨款记成坏账冲平,好让债主在账本上'不存在'。娘把它抄下来,压在柜底。债主名讳,娘不敢写全,也不敢留真——只记下他落款时那个'墟'字。**
> **娘这一走,是为替你爹守命。他欠商会这笔账,拿命抵,还没抵完。你莫学娘,也莫寻他——只求你把账记住,别让它烂在柜子里,像娘一样,被冲成一道坏账。**
苏雪读完,整个人僵在铁柜前,手里的纸被攥得发皱,半天没出声。
"你爹……"陆昭蹲在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你娘说,他欠商会一笔账?"
"我从来不知道我爹是谁。"苏雪声音哑了,"娘只说,爹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一直以为……他是不要我们了。"
"你娘说'拿命抵'。"陆昭说着,把那封信重新展开,指尖点在最后一行字上,"可她到死,都没舍得把那笔账的数目写下来。她要的不是你替她报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行"债主名讳……只记下他落款时那个'墟'字"上,忽然想到什么,指尖不自觉地敲了敲怀里的铁算盘。
叮。当。
"……墟。"他喃喃,"又是这个字。"
就在这时,库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柳三金的声音,又急又尖:"周账头!谁让你放人进来的!那两个青阳宗的——"
门被一脚踹开。柳三金带着四名护卫堵在门口,看见苏雪手里的书,脸色铁青:"好啊,果然来偷账了!来人,把这两个贼——"
"柳执事。"陆昭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摸出那封信,在他眼前晃了晃,"归墟的信,商会总号亲迎的客,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贼?"
柳三金盯着那枚剑形印记,脸色变了变,皮笑肉不笑:"归墟……好大的牌子。可惜,商会认得归墟,不认得你们。信是谁的,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拿下!"
四名护卫应声而动。陆昭眉头一皱,正要掏算盘,苏雪却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把手中的册子"啪"地合上,朗声道:
"柳执事,您要拿人,先把我娘的身份钉死了再说。九百八十五年,甲字三百一十七号,冲销人苏氏——商会自己立过的档,自己认过的账。苏氏女今日来对账,按商会规矩,是正当客;您要拿她当贼,那就是商会先认怂,怕这一笔旧账重见天日。"
她声音不大,字字却稳得像砸在铁柜上的算珠。
柳三金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僵持间,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像风漏过破筛子:"柳执事,多年不见,火气见长啊。"
众人回头。商会二层的楼梯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灰衣、白发、破袖子,腰板挺得像一杆枪,肩头横着一柄没鞘的剑,剑身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归墟剑仙,秦无咎。
柳三金的脸,一下子白了。
"信是老夫写的。"秦无咎慢吞吞地下了楼,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老夫的账房先生,替老夫核一笔旧账,怎么,商会如今连归墟的账,也敢拦了?"
柳三金张了张嘴,那"不敢"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到底没敢滚出来。他后退一步,赔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剑仙说笑了……商会……商会恭候先生查账,恭候先生查账。"
"那便好。"秦无咎转向陆昭,冲他眨了一下眼,声音里带着一点讨了便宜似的笑意,"小账房,账查完了?"
陆昭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什么——那封"塞在枕头底下"的信,从一开始,就是这个老狐狸算好的。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册甲字三百一十七号抱在怀里,平静道:
"查完了。回宗,咱们慢慢算。"
回程的马车上,苏雪把那页纸摊在膝上,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说:
"先生,我娘说,我爹欠商会一笔账,拿命抵,还没抵完——可我娘没说的是,这笔账,说到底,是商会先欠了我爹的。商人把债主记成'坏账',让欠钱的人从账本上消失——那笔被涂平的大数,才是我娘豁出命也要记下来的东西。"
陆昭没答话。他低头,眼底那册因果簿无声地翻过一页,红批落墨,又湿又沉:
> **红批:苏氏之冤,非一笔可平。其夫之债,其命之偿,皆系于一人——落款唯'墟'字者。**
> **又批:'墟'字之下,藏着的不止碧落商会。青阳山下,山君座上,那位未立铁券的旧欠主,落款也是——归墟。**
> **再批:查。往'归墟'二字查。查到底。**
陆昭合上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压,伸手,轻轻覆在苏雪攥着纸页的手背上:
"你娘的账,我记下了。那个'墟'字,我也记下了。"
苏雪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却用力点了点头,把那页纸仔细叠好,贴着胸口收进衣襟里——像收下这世上最后一件、从娘手里传下来的东西。
车窗外,暮色西沉。远远地,不知从哪个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替人垫了话又装作无事发生似的、老狐狸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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