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郭汜的攻势撞在车阵上,退回去,再撞上来,闷响隔着帐帘一声声递进来。这一回,他撞得比前半夜急。
军报递进帐:车阵东段被撞塌半截,壕里填了两辆车;董承把亲兵压上去,没堵死缺口。
三更过半了。
【信递出去了。】那道意识把账摆开,【两家收了信,但是兵一个没派。这条路,走到头了。】
"走到头了。"刘协应了一句,"换一条。"
【利诱不成,就强逼。】那道意识顿了顿,【他们怕郭汜,那就让他们躲不掉郭汜。】
【史书上有人断过自己的退路。】那道意识顺着往下捋,【韩信背水列阵,船沉了,锅砸了,兵才肯拼命。】
"韩信断的是他自己的退路。"刘协停了停,"朕要断的是杨定的。"
【怎么断。】
"朕的车驾出现在杨定营中,郭汜非来打他不可。"
【你这是往别人家门口扔火?】那道意识往下接,【不对,你不会是想骑马冲到杨定营中吧?】
"不是。"刘协开口,"朕不会骑马,坐车。把旗绑在朕的车架上,朕连人带旗一起送进去。"
【比骑马还惨。】那道意识愣了半息,【这是把自己送到刀口上撞。】
"传令官。"
候在帐口的传令官应声进来。
"请出天子旗。"
帐内帐外,静了一瞬。
杨彪从案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住这位少年天子。
"陛,陛下。"传令官把这两个字咬了两遍,后半句没敢接。
"陛下。"老臣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天子旗一动,全军都看得见。旗在,军心在。旗要是离了亲军阵,"
"旗离了亲军阵,才能让该看见的人看见。"刘协往下接,"传令,移旗。移进杨定营。"
帐帘外,风把喊杀声送进来一茬,又送走一茬。
轮值的将尉面面相觑。
杨彪站起来,嘴唇动了几动。
"老臣拦不住陛下。"他说,"臣只求陛下,把董承带上。"
刘协走到亲军阵前那根旗杆底下。
他伸手解旗。绳结打得死,他解了两下没解开,董承上前一步,用刀挑断了一根绳。
旗面落下来,盖在他肩上。他把旗抱下来,抱得很紧。
车轮压着碎石过来。刘协踩着车辕上了车板,把旗面一层一层缠在车架的横木上,缠了三道,拽了拽,没松。
"从前都是诸位袍泽替朕挡刀。"他站在车板上,往下看了一眼阵线上那一排排抬起来的眼睛。
"今夜,朕替你们把郭汜引开。朝廷和行在,就拜托诸位袍泽了。"
"愿苍天护佑我大汉。"
他说完就坐下,没有回头。
有个兵在队伍里低低应了一声"陛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缺口的枪一根根扎回土里,扎得深了些。
车阵缺口的土袋被搬开一截。董承带着一队骑兵挤在车的两侧。
"起。"
车出了缺口。一支箭钉在车板上。
骑兵围成一个圈,车在中间,朝杨定营跑。
对面望楼上,哨探手里的火把停了一下。
"报!"他的嗓子都劈了,"行在的车驾出来了!车上绑着汉旗!"
"车驾?"郭汜在楼下抬起头。
"天子的车!一队骑兵围着车,往杨定大营去了!"
郭汜三步登上望楼,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哨探。火光从底下打上去,他脸上那道刀疤白得发亮。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几息。车不大,走得很直,直冲着杨定营的正门。
"确实是天子旗。"郭汜的声音慢下来,"坐车上好像是天子。"
他往下看。箭一排一排往那辆车上落,车没有停,走得还是那样直。
"把人给我截回来。"他赶紧开口,"要活的。"
"将军,车两边有骑兵围得死。"
"那就连车带人一起拖回来。"郭汜往下接,"天亮以前,我要看见他坐在我帐里。"
"传我的话,把能上马的都叫上。"他回头补了一句,"快追,追一辆车,别让他跑了。"
三百骑从侧门冲出去,绕过车阵,顺着那条路追。
追兵在车后头咬上来,弦声一响就是一片。
第一排箭钉在车板上,木头闷响,车晃了一下。刘协把脸贴在车板上,旗面上多出两个洞,风从洞里钻过去。
【大汉的天子,坐在一辆破车上,被人当靶子射。】那道意识顿了顿,【我算不算倒霉。摊上你这么个主,还得跟着你一块挨箭。】
"你少说两句。"刘协在车板上答了一句。
【少说两句,箭就不往这儿落了?】那道意识往下接,【一箭落下来,咱俩一块没。】
又一阵箭过来,这回矮了半尺,一支钉进车轮的辐条里。赶车的把身子压得比刘协还低。
圈外一个骑兵栽下马去,没出声。剩下几骑把圈子收得更紧,车轮擦着路边的土堆过去。
董承一手拽住车辕,一手抬起来替刘协挡在头顶,箭杆砸在他小臂上,弹开了。
杨定营门口的哨兵看见一队火把簇拥一辆车从黑暗里冲出来,车厢一侧的横木上缠着黄底黑字的旗面,火把照上去,那个"汉"字一跳一跳。
"车!"哨兵把枪一横,"上头有令,谁也不许出营!"
车板上的箭还插着,一排一排,像钉了一排签子。
车没有停。
"大汉天子在此。"车板上的人站起来,一只手扶住车辕,"开门。"
哨兵张着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上头下来的令只封了出营,没封进营。
他扭头往营里跑,想先去报给将军,跑了两步又回身拦。车轴擦着他的肩过去。
门里几步,几个守兵提着枪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有一个把枪尖朝下,扎进了土里。
营墙上有人喊:"射箭!"
没有人放箭。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是天子。"
车轮碾过门槛石的缝,车进了杨定营的营门。
一队骑兵跟着涌进门,围成一圈,把车挡在正中间。营里的兵从两边围过来,枪尖朝外。
营门口那阵乱响撞进帐来。杨定一把掀开帐帘冲出去,抬眼就是车上的那个人。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坏了。
喉头动了动,想喊一句什么,没喊出来。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车板上那个人先开口了。
"杨将军。"刘协扶着车辕站直,声音不高,"你要把朕绑了,送给郭汜吗?"
这一句,营门里外几百双眼睛都听见了。
杨定手里的甲绦掉在地上。
然后他把刀横过来,刀背朝自己,单膝跪下。
"臣不敢。"他开口,"臣,护驾。"
帘子两边的亲兵跟着跪下去,一片甲叶碰在一起。
营北的方向,马蹄声压过来,一层压着一层。
"将军!"营门上的哨兵喊,"郭汜的骑兵追到门底下了!几百骑!"
话没喊完,第一骑已经撞进门洞。
三百骑涌到营门底下,前头的勒住马,后头的还往前挤。他们看见中庭那辆车,看见车架上那面旗,也看见旗下站着的杨定。
"天子进了杨定营!"有人喊。
有人回头看自家队尾,后头的人还在往这边涌。
营门口挤成一团。追兵往里冲,守门的兵往外堵,车轮卡在门洞的石阶上,晃了一下。
董承从车边冲出去,一刀砍在那根门闩上,火星溅起来。
"堵门!把门堵上!"
杨定的亲兵从中庭压过来,把营门里那一片围住。
刀碰在一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门洞里那几十骑被围在中庭边上。门被里头的人顶了回去,第二根门闩插上。
营门重新合上,只留下门板上那几支箭。
营墙的垛口后头,枪尖一排探出来,又缩回去。
杨定跪在那里没有起来。他抬着头,看车板上那个人。
"天子在臣的营里。"他慢慢站起身,把手里的刀扔在地上,"臣这营门,从今夜起就是天子的门。"
部将凑上来:"将军,天子在咱们营里,郭汜转头就得打咱们。他天黑前撂过的那一句,敢援行在者,先打他的营,不是白说的。"
"我知道。"杨定开口,"他打过来,全天下都看见是谁在护驾。"
部将没接上话。
"再说,人在我营里。"杨定把话说得很慢,"我把人推出去,才是真死。护着他打,我还有一笔护驾的功。"
他回头吩咐那部将:"把天子的车赶进中庭,别让车堵在门洞里。旗先别解。"
汉旗进了杨定营。旗缠在车架上,车停在中庭,杨定营的士卒围了一层又一层。
车板上,刘协扶着车辕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汉"字在火光里一亮一亮。
郭汜的马蹄还没停稳。他一路追到杨定营西门外,前队勒住,后队还在往两边散。
他勒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营门里那点光照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上有土。
追了这几里,他连天子的面都没看清,只看见一面旗进了别人的营门。
他抬头看营门里那点光。
"进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旗在他营里,人也进去了。好你个杨定,上天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亲将张了张嘴,没往下说。
"他手里那几千西凉兵,老子早就想要。"郭汜抽出令箭,"今夜一并拿。打完了,天子是老子的,他的兵老子也要了。"
"将军,"亲信部将凑上来问,"杨定那头要不要先打个招呼?同属西凉一脉,撕破脸,"
"脸?"郭汜的刀鞘重重顿在地上,"天子旗在他营里,天子也在他营里,老子去迎驾,这就是脸。"
他把令箭往前一递。
"今夜谁挡在旗前头,谁就是拦着老子的富贵。响鼓,撞门。"
"门撞开,人拉出来。一个时辰,踏平他的北门。"
一队骑兵在箭够不到的地方下了马,抬着两根断木往门上撞。
门闩裂了一声。
墙头上冒出半排弓手,箭往下落。抬木头的人倒下去几个,断木从手里滑开,第二队接上去,接着撞。
门洞里,枪从缝里往外捅,捅的是伸进去的手。
郭汜的兵退开,后头两排弓手挤上来,仰着往墙头射。
墙上的人压着身子往下砸石头,砸中一个,后头立刻有人补上那个空。
第二根断木上来了。门板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被人一刀剁回去。
墙头也开始有梯子搭上来。杨定亲自站在墙垛后头,一刀砍在头一个爬上来的手上。梯子倒下去,第二架又搭上来。
中庭里,骑兵下了马,把车围在中间,枪尖朝外。董承站在车辕上,看的是门,不是墙。
营外,郭汜的中军也压上来了。亲兵举着盾,在他马前围出半圈。
后头的人把他的将旗扛到了营门外,旗杆往土里一杵。
他的马在火把底下打了个响鼻,被那一片火光惊得不轻,亲兵拉住缰绳才站住。
前头有人回头报:“将军,西门撞开了半扇,里头又给顶上了。”
“撞开一次,就撞第二次。”郭汜说。
他抬手指了指门楼上那面旗。
“把那面旗射下来。”
箭往旗上飞。旗杆中了两箭,晃了晃,没倒。旗面上又多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
门楼上的旗手换了两个。头一个被箭擦中肩膀,从梯子上滑下来;第二个接上去,把旗杆重新立直。
郭汜的兵抬上第三根断木,四个人的肩膀上垫着盾。
门板裂得更宽了,缝里能看见里头的火把。
杨定吼了一声:“往里泼水!”
几桶水从门楼上浇下去,浇在撞门的人头上,木头滑了一下,没脱手。
门里的人把两辆板车横过来顶在门后,车上压着石头。
一个军吏爬到杨定身边报:“西墙的梯子塌了两架,死七个,伤十几个。”
“梯子接着搭。”杨定说,“天亮前他进不来,天亮后他就退不回去。”
营外的鼓声换了个拍子,一慢一快,像是要爬城。
中庭的车板上,刘协站着没动,看着墙头的火把一根一根倒下去。
“把朕的车挪到墙根下头去。”他忽然开口。
“墙根底下挨箭。”董承回头。
“挨箭的地方,他们才看得见朕。”
车推到墙根底下。墙头上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抓着垛口的手紧了紧。
门闩断了一截。门板往里凹进去半尺,又被里头的人用肩膀顶回来。
营门上的门板又响了一声,裂口比刚才宽。
郭汜的火把从营外一层压着一层,望不到头。
【这仗,眼下是替天子打的。】那道意识沉了一下,【他退一步,天下人都看着。】
"退不起,才好。"刘协顿了顿,"退不起的人,才会真出力。"
【这一夜,可真够长的。】那道意识停了停,【才四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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