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喊杀声一阵紧,一阵松,涨上来,退下去,再涨上来。退下去的那一瞬,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哔剥声。
帐内,灯火把满帐人影钉在帐布上。军报摊在案上,火光把纸边烤得发卷。
杨彪伏在案边翻军报,翻到某一行,手指停住,把那行字往灯下挪了挪。
"先说郭汜。"老臣的声音压得低,调子却放得慢,一句一句,像在灯焰里沉过一遍才肯出口。
"郭汜那两千人,是从长安城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去年他跟李傕在城里打了一场,两家的兵折了大半,末了是陕县的张济捡了便宜,把天子迁出来。他营里的兵一天比一天少,破了行在、把天子攥回手里,他这一仗才算没白打。"
老臣翻过一页。
"杨定那一路,出身董卓的西凉军。他那三千人一半是半路收的。当年西凉的同僚一个一个做起一地太守,他眼馋不是一天两天。去年朝廷给他封官的帛书,他揣了三天,回了一句含糊话。他要的是做一地太守,关起门来称王称霸。"
老臣又翻过一页。
"杨奉那一路,是白波贼起家。董卓西迁那年,白波压不下去,才改的招抚,他从山里带出来的那几千人,从此编进了汉家的营。招抚这些年,他在李傕麾下一直不受待见,身上的甲是汉家的,营里的口音还是白波的。白波贼这三个字压了他半辈子。他要的是体面:往后有人写他那一段,这三个字别再跟着。"
杨彪说完,枯瘦的手指在军报空白处点了两个点。
帐中一名军将忍不住:"破局的口子在哪里?"
刘协没答他。他对着案上那盏灯问了一句:"他们为什么一个都不动。"
【要的不是同一样东西。】那道意识把账摆开,【郭汜要的是你这个人,杨定看的是价钱,杨奉等着看谁先赢。三双眼睛落在三处,谁也不替谁挡刀。】
"杨定更不会自己跳出来。"刘协说,"上一回郭汜在辕门外请朕移驾,他开口之前,先往郭汜身后那排骑兵看了一眼,把数算了一遍,才说话。这种人,给虚名没用。"
【那就摆一样东西出来,让他们抢。】那道意识顿了顿,【史书上有人这么办过。三个人,两颗桃;分不均,先伸手的那两个,就顾不上旁人了。】
"二桃杀三士。"
【摆出去的是桃。】那道意识把话说得极慢,【你摆出去这一颗,谁抢到手,就把另外两个人得罪死了。】
"朕这里没有桃。"刘协停了停,想了想,眼前一亮,"可是朕还有自己啊。"
【你不会是把自己当那颗桃吧。】那道意识隔了半息才接上,【你站到明处,郭汜的刀就够得着你了。】
"够得着,他才信。"
【那两家看戏的也会看见。】
"看见才好。朕站到明处,他们就得算一算,天亮之前谁先把朕护在身后。"
【你要是完蛋了,我也就跟着完蛋了呀!】
刘协转过身,对帐中的人把话接过去,"杨定和杨奉,照他们缺什么给什么。只要他们能击退郭汜,朕无不允准!"
帐中静了一瞬。帐外的喊杀声退了一拍,又涨起来。
帐帘掀开。
喊杀声灌进来,风把灯焰压得扑在地上。刘协跨出帐口,黄门举灯追上去,被他摆手留在帐前。
车阵最前一段人挤着人。他踩着车辕上车板,脚底下是撞裂的板,缝里嵌着断箭。箭从头顶过去,钉在他脚边,尾羽还在抖。
挡在前面的五校兵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把身子往他这边挪了半尺。
董承横身挡在前头,被他一袖子拨开。杨彪在车下抓着他的袍角,手指抖着,一句话没说出来。
一排枪尖,一根一根又抬平了。
"取汉旗来。"刘协开口,"朕自己插。"
阵中那面旗被抬到车边,他亲手把旗杆插进车缝,插了三下才立稳。
火把在他身后排开,一直排到辕门。
"朕与诸位袍泽同在!"
车阵里有人应了一声,跟着第二声、第三声,压得很低,一路往阵后传。
对面郭汜大营的望楼上,有人举着火把往这边照。
帛裁开,裁成两条。
第一条,他蘸墨重。写到末行,笔尖顿了一息,那个字才落下去。杨彪凑近半步,看见那一行位分的末字,捻须的手停在半路。
"这一条,送到杨定营门口。"刘协停了停,"交给门上的军士。别的话一个字不说,送到就回。"
第二条最窄。他写了两行,把笔搁下,从随身的旧箧里抽出一卷名籍,摊在车板上。
那上头有一行名字。这份名籍,他在长安看过三回。
他看了半晌,照着那行字抄下来,抄得比前一条都慢。夜里风硬,他一只手压着帛角,风一来,帛角就往上翘。抄完,把里头的三个字圈掉,在旁边补上两个字。墨在圈上积了一小片,他用袖口按了一下。
他又在帛的下头添了两行,添得比前头都慢。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条,也一样送。"刘协应了一句,"送到他营门口。"
两条帛分开卷起,塞进两只帛筒,捆在两个信使的胸口。
站在车下的杨彪仰头看了他很久。
"老臣在朝里这些年,没见过这样的军书。"
两个人贴着车阵缺口往外滚,一支箭擦着前头那个的背甲飞过去,钉进车辕。两个人谁也没回头。
后半夜,帛筒送到杨定营门口,交到门上的军士手里。送信的人一句话没说,掉头就走。
大帐里,那条帛摊在案上。杨定看了两遍,手指压在那行位分的末字上,压了半晌。
案角上还压着一条帛。那条是天黑之前就到的,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写一句:敢援行在者,先打他的营。
"一郡的太守。"亲将在旁边念出来。
"郭汜的信比天子的信早到半夜。"杨定说,"字是好字,也是让老杨拿命去换的字。天亮以前,不算数。"
他把帛卷起来,叫亲将收进匣里。
亲将收了匣,没走:"将军,郭汜那边喊了半宿。要是他先动手呢。"
"他先动手?"杨定往帐外看了一眼,"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咬人的狗不叫,叫唤的狗不咬人。"
杨奉营的灯火聚在一处,人影进进出出。
送杨奉营的那只帛筒,后半夜交到了门上。
那条帛摊在案上。案上还摊着另一张,是天黑前郭汜的游骑射 进来的,写的是同一句:敢援行在者,先打他的营。杨奉看了半晌,两根手指在圈过的那处按了一下,按得帛角发皱。他把帛凑到灯前,把圈掉的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去看底下添的两行,看得比前一次还慢。他把书佐叫进来,帛递过去,又叫人在帐外把火把挑亮,自己先出了帐门。
帐外,人已经围了大半。
"念。"杨奉说。
书佐念到中间那一处,停了一停。那三个字上头压着一道朱笔,划得很重,旁边补了两个字。
"世上再无白波杨奉,只有大汉将军。"
底下还有两行。
"名留青史,还是乱臣贼子,看将军今夜怎么择。"
念到末一行,营栅里静了两息。先是一个人喊了一声"将军",跟着第二声、第三声,一片火把从营栅里举过了头顶。
杨奉把帛从书佐手里接过来,当着全营折好,收进怀里。他把那些脸扫过去,问了一句。
"都听见了?"
"听见了。"这一回,全营一起答。人堆里有人喊:"将军,往后俺们也算汉家的兵了。"
"俺们本来就是。"杨奉开口。
回到帐里,他把那方帛摊开,又看了一遍,把那两行按在掌心里按了一息。两张帛并排摊在案上:一张许他一个名分,一张说敢动就先打他。他在案前坐了很久。
有人在篝火边上把酒囊传了一圈,笑骂着说往后出了这道营栅,得先报自家是哪个将军的兵。
几个营头的老兵凑到帐口,问的是同一句:
"将军,咱几时上?"
杨奉没答。他把那方帛收进怀里,转身进了帐。天亮之前他又出来一趟,还是没答这一句。
营里的火把一盏一盏熄了。到头来,他一个兵也没往外派。
望楼上还举着火把,照着车阵这边。旗下那个人站到后半夜,换了两回手,没有往回走一步。
天亮将至。
让他发沉的,是旗下那个人算准了他的时辰:天一亮,行在还没垮,那两家就未必肯再等。
帐外,皮甲碰撞的声音一阵一阵,点兵的号子压得很低。风把整排火把吹得斜过去,一排一排,都倒向行在那边。
他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干草乱响,一脚掀翻案几。
有部将小声劝:"将军,弟兄们打了半夜了,要不要缓一缓?"
"缓?"郭汜抓起帐角的甲叶,一把摔到帐门口,"天一亮,杨奉杨定的兵就动了。老子再等,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
"来人。"他压着嗓子叫,"传令,后半夜,全军压上去。点兵。今夜先破行在。谁敢在这时候扯郭某的后腿,休怪刀不认人。"
号令一层一层往阵前传,到最前面成了八个字,顺着夜风砸向车阵。
"先破行在,再屠响应!"
哨位上,探子把耳朵贴在地上,朝车阵传:"郭营那边喊的是先破行在,再屠响应!"
刘协望着郭汜大营的方向开口,"这一回,是全力一击。"
【听见了吗。】那道意识啧了一声,【先破行在,再屠响应。他把吓唬人的话说得跟过日子似的。】
"陛下。"老臣的声音跟平常一样慢,"郭汜已经撕破脸了。五校剩不到六百,两家还在观望。再等下去,等不来他们出手,等得来他的全力一击。"
"再往下,臣不敢说。"老臣停了停,"这么顶,顶不到天亮。"
【话说出去了,兵一个没来。】那道意识忽然插 进来,【杨定收进匣里,杨奉营里欢了半宿,两家一个兵没动。】
车阵最前的喊杀又近了一档。
车阵后头,担架一付接一付往里面抬,补上来的人越来越少。一付担架从他脚下抬过去,抬的人没有说话。
五校的队里,能站的站成一排,后排空着的位置没有人补。
他伸手扶住旗杆,车板晃了一下,旗面被夜风吹得啪地一响。
"传令。"刘协开口,"火把再往前插两排,插到车缝上。"
"陛下,前头箭密。"
"朕知道。"
杨彪在下头叫了一声陛下,后半句被风吹散。
第一排火把插到车缝上。第二排插上去时,对面阵上喊声低了一瞬。
车缝里一个吊着胳膊的伤兵,用另一只手把火把递上去,火苗燎到袖口,他没松手。
火光一直亮到他脚下。阵线上一根一根枪尖抬了起来。火把的油滴在车板上,一滴,又一滴,滋滋地响。
车缝上那两排火把,烧的是仓里最后一捆松脂。
车阵里有人在换手,枪从左手到右手,又从右手到左手,谁都没说话。
董承站在旗下,左肩那圈新换的布条早被血浸透了,他一句话没说。
三个营的火把,都朝这边挪了挪。挪了半尺,又停住了。
旗下那个人,第三次换手。
【你把自个儿摆到案上了,还顺手把灯往近处挪了挪。】那道意识顿了一息,【人摆到明处,就看谁先伸手。】
东边那道黑,比刚过子时那会儿薄了一层。
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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