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云压下来的时候，陆沉知道自己要死了。
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他扛过了八十一。最后一道不是雷，是他自己的心魔。心魔问他：“你修剑三千年，剑下无一合之敌，可你快乐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一生只修剑，不问快乐。剑尖所指，万法皆破。所以他渡劫失败，肉身崩毁，三千年修为散作云烟。
意识坠入黑暗。
再睁眼时，陆沉躺在一辆倒地的电动车旁。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肿胀酸痛。左手攥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右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手指空空如也。
灵力全无。神识凝滞。丹田处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的洞。
他试图运转功法，体内没有一丝灵气回应。试图凝聚剑意，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连剑道的残影都抓不住。
“废了。”
陆沉说出这两个字时，嗓音沙哑粗粝，和他原本清冽如剑鸣的声音完全不同。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记忆碎片涌入。
陆沉。二十三岁。外卖员。父母早亡。有一个十六岁的妹妹，在读高一。住在城中村，月租八百，欠房东两个月房租。手机里两百块，是全部家当。
原主被车撞了。肇事者逃逸。陆沉在路边躺了四十分钟，等待死亡。然后陆沉来了。
手机的碎裂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
“您有新的差评，当前好评率：12%。”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三千年剑仙，一剑可斩星辰。如今的好评率是百分之十二。
“呵。”
他笑了一声。
小豆出现的时候，陆沉正坐在路边研究手机。
一个Q版的小剑灵从屏幕里蹦出来，三寸高，青衣小剑，五官模糊但表情极其丰富。它叉着腰，张嘴就是——
“第一剑仙？就这？”
陆沉瞳孔微缩。他下意识想凝剑意，但什么都没有。他只能看着这个古怪的小东西悬浮在手机上方，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继续说话。
“别瞪我，我能看到你脑子里的面板。你叫陆沉，修仙界第一剑仙，渡劫失败，附身到一个差评率百分之八十八的外卖员身上。惨，真惨。”
“你是何方妖孽？”
“我是豆包。AI助手。”小豆顿了顿，“不过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我能看到你脑子里那个面板。”
陆沉沉默。他确实看到了一个半透明的面板浮在视野边缘，像一层贴在眼睛上的光膜：
【愿力面板】
宿主：陆沉
修为：纳愿期零层
愿力值：0/100
技能：剑术（封印）、仙术（灵力不足，不可用）、红尘道（未觉醒）
“纳愿期。”陆沉皱眉。这个境界他从未听说过。修仙界有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哪来的纳愿？
小豆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末法时代后灵气枯竭，修仙体系早就崩了。现在能用的只有‘愿力’——红尘中每一个真心实意的‘好评’‘点赞’‘感谢’，都会产生微弱的愿力波动。你送外卖，收到一个真心好评，就能获得愿力。”
“凡人好评……是本座的修行资源？”
“嫌弃？你可以不干。但你的灵魂七天内如果凝聚不了足够愿力，就会消散。”小豆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死之前，你妹妹会先饿死。原主的全部积蓄，只剩两百块。”
陆沉的手指收紧。
原主的记忆里，那个女孩缩着脖子煮泡面的画面，异常清晰。她叫陆小萌。十六岁。原主对她不好，动辄打骂。但她还是每天把热饭留给哥哥。
“七天。”
“对。七天。”小豆的Q版剑灵绕着他转了一圈，“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第一剑仙。”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送外卖。”
第一单。
手机上刚装的外卖平台APP推送了新订单。取餐点是一家粥铺，送餐地址写着“市中心最高那栋楼的楼顶”。备注栏写着一行字：
“送到楼顶。别问为什么。谢谢。”
陆沉把粥放进原主留下的破旧配送箱，骑着电动车出发。
电动车很旧，刹车有些松。原主的记忆告诉陆沉怎么骑，但身体不协调，他差点撞上路灯杆。小豆在手机屏幕上笑出了声：“三千年剑仙，骑电动车跟头一回骑马似的。”
“闭嘴。”
到了楼下，陆沉抬头。临江市最高楼，五十八层，写字楼。楼顶。
电梯只到五十三层。剩下的五层，他靠原主的体力爬上去。爬到楼顶时，双腿发软，肺部像着了火。原主的身体太差了，熬夜、饮食不规律、长期缺乏锻炼。三千年剑仙的底子也带不动！
天台的门推开，风很大。
一个小女孩坐在天台边沿，脚悬在五十八层楼的高空外面。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粉色连衣裙，抱着一个空线轴。
她把风筝放丢了。
小女孩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看样子哭了好久。“叔叔，那是外卖吗？”
“嗯。粥。”
“我没有点粥。”
陆沉看了一下订单，又看了一下小女孩，再看了一眼手机。订单备注写着：“送到楼顶。别问为什么。谢谢。”
然后他明白了。这应该是别人给她点的。
“趁热吃。”陆沉把粥递过去。
小女孩接过来，没打开。她抱着粥盒。过了一会儿，她指着一处地方说：“叔叔，你能帮我把风筝取回来吗？”
陆沉抬头。
对面楼的天台上，一只蝴蝶风筝被水塔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小豆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别去。你灵力不够。”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愿力面板。灵力，零。剑术，封印。仙术，不可用。
他深吸一口气。原主体内最后一丝残余的灵气，微弱得像一根将灭的灯芯。他调动它，把它引到脚下。
“叔叔不会飞。”陆沉说，“但叔叔会这个。”
他踩上这边楼的边缘，那根灯芯般的灵气在脚底炸开。整个人冲上天台边沿，从五十八层楼顶飞了出去。
小豆的Q版剑灵在屏幕上惊叫：“你疯了！”
风灌进陆沉的衣服，原主的廉价工服猎猎作响。灵力在急速消耗，脚下就是百米高空。
他开始下坠。
好在最后一秒，一只手扒住了楼层的护栏。
陆沉紧接着把另外一只手也扒住，手脚并用翻了上去。
抱着风筝，脚下是五十八层楼的高度，地面上的车小得像蚂蚁。他的身体突然在失重中翻滚，原主的胃里翻江倒海。
一只手抓住了他。
不。是一只Q版的小剑灵。小豆从手机屏幕里钻出来，数据流凝聚成一只比刚才大了一倍的剑灵，小手死死攥住陆沉的衣领。
“你欠我一次。”小豆咬着牙说。
它把陆沉拽回天台。落地时，陆沉的双腿跪在地上，还在发抖。小女孩跑过来，接过风筝，笑了。
“叔叔好厉害！”她抱着风筝，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五星好评！”
愿力面板弹出——
【获得真心好评×1。愿力+10。当前愿力值：10/100。】
小豆瘫在手机屏幕上，喘着气：“第一剑仙，修仙之路从送外卖开始。恭喜你，迈出了第一步。”
陆沉没理它。他看着小女孩抱着风筝笑的样子，胸口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来。三千年，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粥要凉了。”陆沉说。
小女孩打开粥，喝了一口。热粥下肚，她眯起眼睛：“好喝。”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天台风大，但他站在原地没动。
远处，另一栋楼的楼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放下望远镜，看着手机上的数据面板。面板上有一行异常记录——
【骑手编号LCH-23074：陆沉。配送时间：8分17秒。超时：3分钟。客户评价：五星好评。异常标记：配送轨迹偏离常规路线，途经五十八层楼顶外围区域。】
“五十八层楼顶外面？”中年男人皱眉，“他飞过去的？”
他拨通一个电话：“天龙，查一下一个叫陆沉的外卖员。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一个外卖员？沈叔，你什么时候对外卖员感兴趣了？”
“他的数据不对劲。”沈鹤年看着楼顶那个模糊的人影，语气平静，“不对劲的东西，要么为我所用，要么——”
他没有说完。
下楼后，陆沉跨上电动车准备出发。手机响了。备注名：“妹妹”。
接通后，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哥，你今天怎么没给我转生活费？学校要交资料费……”
陆沉沉默了一秒。
“多少钱？”
“三……三百。”妹妹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声音更小了，“要是不方便，我可以跟老师说晚几天……”
“今晚给你。”
“真的？”妹妹的声音亮了一瞬，又压下去，“哥，你是不是又借了……”
“没借。”陆沉说，“哥在送外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陆小萌说：“哥，你声音怎么变了？”
“感冒。”
“哦。那你多喝水。”
挂了电话，陆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愿力面板。愿力值：10/100。距离突破纳愿期一层，还差九十点。
小豆在面板上打出一行字：“今晚要凑够三百块，你需要至少六十单。按你现在的速度——”
“我知道。”陆沉拧动油门，电动车驶向下一单，“走。”
天台风停。楼下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车流在暮色中汇成光河。陆沉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汇入其中，工服被晚风吹起。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里多了一个从修仙界坠落的外卖员。也没有人知道，他正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做人”。
三千年剑仙，一剑破万法。
如今，他要破的是自己的心魔。
心魔的名字，叫“在乎”。
【愿力面板】
宿主：陆沉
修为：纳愿期零层
愿力值：10/100
技能：剑术（封印）、仙术（灵力不足）、红尘道（未觉醒）
当前目标：今晚赚够300块。
当前进度：5.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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