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用了整整四个小时，跑了十七单。
距离三百块，还差八十二。
夜里的临江市比白天更冷。陆沉穿着原主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骑着刹车松垮的电动车，在车流中穿行。晚风吹透了他的衣服，原主的身体打了个哆嗦。
三千年剑仙，从未觉得“冷”是一种威胁。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凡人的身体太脆弱了。
小豆在手机支架上实时播报：“第十七单完成。今日收入：一百三十八块五。好评率：——你确定要我说吗？”
“说。”
“百分之九十四。”
陆沉皱眉。他跑了十七单，十五个好评，两个没评价。按理说好评率应该是百分之百。
“你忘了昨天原主跑的那三单。”小豆调出记录，“两单超时被差评，一单汤洒了被投诉。所以综合算下来，百分之九十四。”
“昨天的差评，今天能消吗？”
“不能。平台规则，差评永久保留。除非客户主动改。”
陆沉记住了这条规则。永久保留。一个差评，抵得上十个好评。
“下一单。”
第十八单，取餐点在城中村深处的一家麻辣烫店。店门窄小，油烟从门缝里往外冒。陆沉走进巷子时，看到三个混混蹲在巷口抽烟。
为首那个脖子上有纹身，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他看见陆沉，眯起眼睛。
“哟。这不是‘差评王’吗？”
陆沉脚步不停。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是彪哥，城中村的地头蛇，靠收保护费为生。原主被他堵过两次，每次都乖乖掏钱。
“陆沉。”彪哥站起来，挡在巷子中间，“听说你最近转运了？好评率飙到九十多？怎么，开窍了？”
陆沉停下脚步，看着他。
彪哥伸手：“老规矩。这个月保护费，一百。你跑单的钱，抽一成。”
“没有。”
彪哥愣了一下。他身后的两个混混也站了起来。巷子很窄，三个人堵住了前后。
“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陆沉的声音很平，“让开。”
彪哥笑了。他伸手去推陆沉的肩膀，手掌刚碰到工服领口，动作突然僵住。
陆沉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像一潭深水，底下压着某种让彪哥后背发凉的东西。彪哥收保护费三年，见过怂的，见过横的，见过装腔作势的。但他没见过这种眼神。
像在看一只虫子。
“你——”彪哥的手不自觉地缩了回来。
陆沉转身走进麻辣烫店。取餐，出门，跨上电动车。整个过程彪哥站在原地没动，两个混混面面相觑。电动车驶出巷子时，彪哥才回过神来，对着尾灯喊了一句：“陆沉！你等着！”
陆沉没回头。小豆在手机屏幕上打出一行字：“你刚才用神识了？”
“用了一点点。”
“你哪来的灵力？”
“没有灵力。”陆沉拧着油门，“只是把三千年积累的杀气，泄露了一丝。”
小豆沉默了两秒：“……杀气？就那一瞬间？”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吓跑？”
“吓跑了今天，明天还会来。”陆沉在路口等红灯，“凡人之间的事，要用凡人的方式解决。”
小豆的Q版剑灵歪着头看了他半天：“你变聪明了。”
“本座一直很聪明。”
“你以前只会用剑砍。”
陆沉没有反驳。因为小豆说的是事实。三千年，他解决一切问题的方式就是拔剑。敌人不服，拔剑。天劫不公，拔剑。心魔作祟，拔剑。他从没想过，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问题，拔剑是解决不了的。
比如，妹妹的三百块资料费。比如，这个月要交的八百块房租。比如，被差评后要陪着笑脸给客户打电话求改评价。
这些事，剑解决不了。
晚上十点，陆沉回到城中村。电动车在巷口停下，他拎着一份没送出去的麻辣烫——那单客户填错了地址，陆沉白跑了一趟，客户取消了订单。餐费要骑手自己承担，二十五块。今天的收入变成了一百一十三块五。
距离三百块，还差一百八十六块五。
加上原主剩下的两百块，明天要凑够三百，还差八十六块五。原主的两百块是全部家当，不能动。那就意味着，今晚必须赚够三百。
陆沉打开手机，继续接单。小豆：“你体力快到底了。原主的身体已经超负荷运转四个小时，再跑下去会出问题。”
“跑完这单。”
“哪单？”
“系统派的最远那单。”
小豆看了看：“城西到城东，横跨十二公里，配送时间四十分钟。正常电动车需要一小时。”
“那就跑。”
陆沉拧动油门。电动车驶入夜色。
这一单，是给一个急诊科护士送夜宵。护士在电话里声音疲惫：“麻烦快点，我十分钟后要进手术室。”
陆沉说：“等我。”
他用了仙术。原主体内没有灵力，但他发现，愿力可以替代。面板上的愿力值从十降到五，一股微弱的暖流涌入四肢。电动车的速度突然提升，破旧的电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十二公里，二十五分钟。抵达医院时，愿力值从五降到二。
护士接过夜宵，愣了一下：“这么快？”
“趁热吃。”
护士打开看了一眼，突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我备注里没写。”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护士在身后喊：“谢谢你啊！我给你五星好评！”
愿力面板弹出一行字：
【获得真心好评×1。愿力+15。当前愿力值：17/100。】
陆沉看着那个“17”，站住了。这一单的真心好评给了十五点愿力，比第一单多五点。为什么？小豆：“因为护士真的感谢你。她在手术室前吃到一口热饭，这份感谢是真的。”
陆沉低头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一点了。距离三百块，还差一百六十一块五。
回程的路上，陆沉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路边蹲着一个女孩，穿着外卖工服，面前是倒地的电动车。她在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气：“我知道超时了！但我的车坏了有什么办法？你扣钱就扣钱，凭什么封我号？”
陆沉刹住车。女孩转过头，看到了他。是林小满。
站点里跑单最猛的女骑手，每天跑十五个小时以上，好评率长期排在站点前三。此刻她满脸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工服上溅了泥点子。她的电动车后轮爆胎，外卖箱歪在路边。
“你看什么看？”林小满瞪了他一眼，“没见过爆胎？”
陆沉没说话。他下车，蹲下来看了看爆胎的轮子。内胎裂了一条三寸长的口子，补不了。林小满的电话那头还在骂，她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客服说封号三天。”林小满挂了电话，声音低了下去，“三天不能跑单。这个月的单王没了。”
陆沉站起来，打开自己的外卖箱，把里面那份没送出去的麻辣烫拿出来：“吃了吗？”
“关你什么事？”
“没吃就吃。”陆沉把麻辣烫递过去，“反正也送不出去了。”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麻辣烫一眼。她的肚子响了一声。她接过麻辣烫，蹲在路边吃了起来。吃第一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辣？”
“猜的。”
林小满没再说话，埋头吃完了整份麻辣烫。吃完后她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谢了。钱明天给你。”
“不用。”
“我林小满不欠人。”她看了一眼陆沉的电动车，“你这车刹车有问题，后轮也快磨平了。明天我帮你调。”
“你会修车？”
“我爸修了二十年电动车。”林小满的语气里有一丝骄傲，但很快压下去，“可惜他没教会我换内胎。不然今天也不会趴窝。”
陆沉看着她。这个女孩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三千年里，他见过无数天才、强者、霸主。但林小满身上有一种东西，是那些人都没有的。一种在泥里打滚也要往前爬的劲。
“明天，”陆沉说，“来站点找我。我教你换内胎。”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教我一个修车匠的女儿换内胎？”
“嗯。”
“你连刹车都不会调。”
“所以让你调刹车，我教你换内胎。扯平。”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明天见。”
她推着爆胎的电动车走了。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机响了。
备注名：“妹妹”。
接通后，陆小萌的声音有些犹豫：“哥，你还在外面吗？”
“嗯。跑单。”
“那个……资料费，明天交也行。老师说了可以晚两天。”
“今晚给你。”
“哥，你别太拼了。我……我可以不交的。”
“要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小萌说：“哥，你吃饭了吗？”
陆沉愣住。三千年，从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
“……吃了。”
“吃的什么？”
“麻辣烫。”
“辣不辣？”
“辣。”
“那你多喝水。你胃不好。”
挂了电话，陆沉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愿力面板上“17/100”的数字在夜色中发着微光。距离三百块，还差一百六十一块五。
浑身的疲惫袭来，今晚是跑不动了。
他想回家。
城中村的小屋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一扇透风的窗。陆小萌坐在桌前写作业，听到门响抬起头。
“哥！”
她站起来，看到陆沉满身风尘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然后她跑去厨房——其实就是门外的走廊，电磁炉放在一个纸箱上——端出一碗泡面。面已经泡得发软了，但还冒着热气。
“我给你留的。怕你回来饿。”
陆沉接过泡面，坐在床边。他低头吃了一口。很难吃。原主的妹妹不会做饭，泡面泡得太久，面都烂了，调料包放多了，咸得发苦。
但他吃完了。
连汤都喝了。
陆小萌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哥，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以前从来不吃完我煮的面。”她低下头，“你说我煮的跟猪食一样。”
陆沉放下碗，看着她。十六岁的女孩，瘦瘦小小的，校服洗得发白，手指上有几道冻裂的口子。原主的记忆里，他打过她三次。一次是因为她考试没考好，一次是因为她跟男同学说话，一次是因为她偷偷把生活费塞回他包里。
“以后不会了。”陆沉说。
陆小萌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拼命点头。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今天赚的一百一十三块五，加上原主剩下的两百块，凑了三百一十三块五，放在桌上。
“三百块交资料费。剩下的十三块五，明天早上买早饭。”
“哥，你留着——”
“我有。”
陆小萌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钱收好，站起来去洗碗。
洗碗的时候，她背对着陆沉，肩膀在抖。陆沉知道她在哭。他没有去安慰。三千年剑仙不会安慰人。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小豆在面板上打出一行字：“陆小萌，信任值：100。真心愿力+10。当前愿力值：27/100。”
陆沉看着那个数字。
“她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有愿力？”
“因为她真心相信你。”小豆的Q版剑灵坐在面板角落，语气难得正经，“真心相信，比真心感谢更值钱。”
陆沉沉默了很久。
“小豆。”
“嗯？”
“明天，我要跑更多单。”
“跑多少？”
“跑到不能再跑。”
小豆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吐槽。它只是打出一行字，然后把字擦掉，又重新打了一遍：
“第一剑仙。你的修仙之路，好像不只是送外卖了。”
夜深了。陆小萌洗完碗，在床边铺了一个地铺。她把自己的被子让给陆沉，自己裹着一件旧棉袄。陆沉把被子扔回给她，自己睡地板。陆小萌想说什么，被陆沉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灯灭了。十平米的小屋陷入黑暗。
陆沉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渗水的痕迹。三千年里，他睡过万年寒玉床，坐过九天神莲台。但此刻，他觉得地板也不错。因为隔壁床上的女孩，呼吸很安稳。
她信任他。
“信任。”陆沉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面板上的愿力值泛着微光，像一颗种子。
黑暗中，小豆的Q版剑灵在手机屏幕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它打出一行没人看见的字：
“任务更新：集齐一亿真心好评。当前进度：27/100,000,000。进度条：0.000027%。”
“路还很长啊，第一剑仙。”
窗外，临江市的夜色璀璨。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还在跑单。城市的另一端，沈鹤年坐在青云资本的顶层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陆沉今天的配送数据。
“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四。”他喃喃，“一个昨天好评率百分之十二的骑手，今天做到百分之九十四。苏晚，你怎么看？”
他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平板。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把平板上的数据又看了一遍。
“他的配送效率超过了系统最优算法。”苏晚说，“这不正常。”
“所以你感兴趣了？”
“我感兴趣的是数据。”苏晚转身离开，“不是人。”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除了数据之外，还有一张照片。外卖平台的骑手头像。一个穿着工服的年轻男人，眼神很冷。
苏晚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然后她关掉屏幕，走进了电梯。
远处城中村的十平米小屋里，陆沉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修仙界，手握长剑，站在天劫云下。心魔问他：“你修剑三千年，剑下无一合之敌，可你快乐吗？”
陆沉没有回答。但这次，梦里的他，手里没有握剑。
手里握着一碗泡面。
咸得发苦。
但他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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