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陆沉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平台推送的“早高峰冲单奖励”通知。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长串信息：今日六点到九点，每完成五单奖励八块，每完成十单奖励二十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奖励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陆沉坐起来。地铺旁边的床上，陆小萌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他轻手轻脚地穿好工服，洗了把脸，出门。
走廊上，电磁炉旁边的碗昨晚已经洗了。王婶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她孙子哭闹的声音。陆沉下了楼，跨上电动车。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他把拉链拉到最高，骑向站点。
六点十分，站点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有人蹲在路边啃包子，有人在检查车胎，还有人靠在电动车上闭目养神。林小满也在，她正往配送箱上绑一根松了的卡扣，嘴里咬着一根扎带。
“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车上的一个塑料袋，“给你带了两个包子。肉的。两块钱。”
“谢了。”
陆沉接过包子，蹲在旁边吃。林小满绑好卡扣，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打算跑多少？”
“能跑多少跑多少。”
“早高峰单多，但路也堵。你要是想冲量，去写字楼那片，那儿的单子密，一趟能带三四单。”林小满把剩下的扎带塞进工具袋，“不过那些白领脾气大，送慢了给差评。”
陆沉点头。手机响了，第一波订单刷了出来。
他盯着屏幕，看到了“抢单”两个字。
青云平台的派单机制分两种：一种是系统自动派单，骑手不能拒绝；另一种是“大厅抢单”，订单挂在公共池子里，所有骑手都能抢。抢单模式看似自由，但好单和差单混在一起，抢到好的算运气，抢到差的算倒霉。
六点十五分，第一波早高峰订单涌入。陆沉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瞬间跳出三十多条待抢订单，密密麻麻的地址、餐品、配送距离和预计收入。他伸手去点一条离自己最近的，指尖刚碰到屏幕——
“已抢完。”
三十多条订单在三秒内全部被抢光。他的手慢了。
林小满在旁边笑了一声：“你点第一条干嘛？看距离近就抢？那一看就是昨天的剩单，商家出餐慢，没人要才留到现在。”
“你怎么知道？”
“地址。那家粥铺出餐慢是出了名的。你看后面那个带星标的。”林小满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带星标的是‘优质单’，商家出餐快、距离适中、客户好说话。这种单子出来就没了，你得盯着刷新。”
陆沉重新看自己的屏幕。果然，那些订单里偶尔闪过一两条带橙色星标的，但都是刚出现就被抢走。他盯着刷新按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又一条星标单弹出来。城西万达广场，取餐点是一家连锁快餐，送到三公里外的写字楼。配送费七块五，比普通单高两块。陆沉点下去。
“抢到了。”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手速还行。”
陆沉拧动油门。万达广场在早高峰的主干道旁边，路口堵得水泄不通。电动车在车流缝隙里穿行，陆沉第一次感受到“抢单”的压力。抢到了只是开始，要在规定时间内取餐、送达、不被差评，才算完成。
到了万达广场，更大的麻烦来了。商场九点才正式营业，但外卖骑手要走员工通道。员工通道在商场背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入口处排了十几辆电动车。一个保安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陆沉排在队伍里。前面一个骑手被拦住了，正在跟保安吵。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按喇叭。陆沉看了看时间，取餐限时还剩十二分钟。
轮到他的时候，保安看了一眼他的工服：“哪家店的？”
“四楼，快味轩。”
“进去右转，货梯上四楼。客梯不让走。”保安挥了挥手，“快点出来，别在楼上逗留。”
陆沉进了员工通道。货梯又慢又闷，里面堆着商场的清洁车和几个大垃圾桶。到了四楼，他顺着指示牌找到快味轩。店门半开着，里面几个穿白衣服的店员正忙着打包。陆沉报了单号，店员头也不抬：“等着。”
他等了六分钟。出餐口堆着十几份外卖，店员按单号一份一份地找，找到他的那份递出来。陆沉接过餐，转身就走。货梯还在四楼，但这次里面塞了一整车的货物，进不去。他只能走楼梯。四楼到一楼，跑了三趟，餐没洒，但汗透了一背。
送到写字楼的时候，超时两分钟。客户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接了餐，皱了一下眉：“这么慢？”
“路上堵。”
“那我不管。”男人关上门。
陆沉站在电梯口，喘了几口气。小豆在面板上打出一行字：“评价：无。愿力：0。这一单白跑了。”
陆沉没有回应。他下楼，跨上电动车，继续。
第二单在写字楼附近的小区。取餐点是一家面馆，送到隔壁小区。距离很近，配送费只有四块五。但系统派给他了，不能拒绝。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伸手拦住他：“外卖不让进。”
“客户让我送到楼下。”
“那你打电话让他下来拿。”
陆沉拨了客户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再拨，又挂了。第三次拨，对方直接关机。陆沉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剩余时间，两分四十秒。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通了，但没人说话。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在哭。陆沉说：“您好，您的外卖到了。保安不让进，您能下来取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放门口吧。”
“放门口会丢。”
“丢了我自己负责。你放那儿就行。”
陆沉挂了电话，把外卖放在小区门口的铁栅栏下面。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然后点了“已送达”。刚点完，保安走过来说：“这儿不让放东西。拿走。”
“客户让我放的。”
“那你等客户来拿。反正不能放这儿。领导看见了扣我钱。”
陆沉看着保安。保安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陆沉没说话。他把外卖拿起来，站在小区门口等。
等了六分钟。一个穿睡衣的女人从小区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拖着一双棉拖鞋。她接过外卖，看了陆沉一眼：“你一直等着？”
“嗯。”
“你傻啊，放门口不就行了。”
“保安不让。”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卖。然后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陆沉的面板弹出一行字：
【获得真心好评×1。愿力+8。当前愿力值：56/100。】
八点。不多，但比没有强。陆沉跨上车走了。后视镜里，那个女人站在小区门口，还在看手机。
第三单是一箱矿泉水。
订单上写着“两箱24瓶矿泉水，送到六楼，无电梯”。配送费十二块。这是系统自动派的，不能拒绝。陆沉到超市取了水，两箱水摞在一起，绑在后座上。电动车龙头有点飘，他放慢了速度。
到了小区，没有保安拦。老旧小区，连门禁都没有。楼是三十年前的老式筒子楼，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陆沉抱着两箱水爬楼。一楼到三楼还行，到了四楼，手臂开始发酸。原主的身体底子太差，肌肉量远远不够。他在四楼楼梯口歇了十秒，然后继续往上。六楼到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湿了，手指在发抖。
敲门。一个老太太开了门，看到他抱着两箱水，愣了一下：“哎呀，你怎么搬上来的？”
“送上来的。”
“我说放楼下我自己搬就行，你怎么——”
“没事。”
老太太让开身，让陆沉把水放进厨房。厨房很小，台面上摆着半个吃剩的馒头和一碟咸菜。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纸币：“给你。辛苦费。”
“不用。平台已经收了。”
“那是平台的。这是我给的。”
陆沉看着那张十块钱。老太太的手在抖，指关节肿得很大。他摇了摇头：“真不用。”
老太太把钱塞进他工服口袋里：“拿着。我儿子也在外面打工。他要是遇到你这样的，我也希望有人对他好。”
陆沉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再推。
下楼的时候，面板弹出一行字：
【获得真心好评×1。愿力+15。当前愿力值：71/100。】
“她给了你钱，反而愿力更多？”小豆突然冒出来，Q版剑灵在屏幕角落打了转，“因为她的感谢比其他人更重。十块钱对你不算什么，对她可能是三天的菜钱。”
陆沉把十块钱叠好，放进口袋最里层。
十点半，单量开始回落。陆沉在路边找了家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啃面包一边看手机。今天跑了九单，收入六十三块。距离林小满说的“日均三百”，还差得远。
小豆又冒出来：“才九单。你太慢了。”
“急不来。”
“还剩三天半。愿力值七十一，离一百还差二十九。”
陆沉没有理它。他吃完面包，正要起身接下一单，手机弹出一条私聊。林小满：“你跑多少了？”
“九单。”
“九个？”林小满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我在你这个时候已经跑了十五单了。你在哪片？”
“万达这边。”
“万达那边商户出餐慢，别耗。来大学路，这边学生单多，出餐快，就是楼层高。跑两趟就熟了。”
陆沉看了看地图。大学路离这里三公里，穿过去要经过一个早市，路窄人多。但他还是拧动油门拐了过去。林小满没必要骗他。
到了大学路，确实不一样。沿街全是小餐馆、奶茶店、炸鸡店，骑手穿梭不断。陆沉在路边刚停稳，系统就派了两单过来。都是附近学生宿舍的，一单麻辣烫，一单炸鸡。
他取了麻辣烫，又去隔壁取炸鸡。两家店挨着，省了跑路。取完餐，送到学生宿舍楼下。没有电梯，六楼。陆沉爬上去，敲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开了门，接过麻辣烫，说了声谢。
下楼的时候，面板弹了一行字：
【获得真心好评×1。愿力+3。当前愿力值：74/100。】
三点。很少。
炸鸡那单在隔壁楼。客户是个女生，接了餐，看了一眼炸鸡，又看了一眼陆沉：“可乐呢？”
陆沉看了一下订单：“您只点了炸鸡，没有可乐。”
“我点的是套餐，套餐里带可乐。”
“订单上只显示了炸鸡。”
女生皱起眉，掏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最后发现是自己点错了。她的表情有点尴尬：“那怎么办？能帮我带一瓶吗？我给你钱。”
“旁边便利店有，我帮您带。”
陆沉下楼，跑到便利店买了一瓶可乐，又跑上来。女生接过可乐，把钱递给他，说了声谢谢。没有评价。陆沉在楼下等了两分钟，刷新了一下订单状态——未评价。
“她不会给好评了。”小豆说，“她觉得尴尬，不想再看到这个订单。”
陆沉没有回应。
中午十一点半，大学路的单量暴增。陆沉同时接了四单。两单麻辣烫，一单盖饭，一单水果捞。取餐点分布在大学路两头，他跑了三个来回才全部取齐。配送地址在两个不同的宿舍楼，一个在东南角，一个在西北角。他先送东南角，爬了六楼。再送西北角，爬了四楼。最后一单水果捞送到的时候，酸奶已经有点化了。客户看了看，没说什么。
这一趟四单，收入二十八块。好评两个，愿力加了六点。剩下两个没评价。
十二点，陆沉靠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休息。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是一个男声：“你好，我是临江大学社会学系的助教。我们系的沈幼薇同学在做一个外卖骑手调研，她让我帮忙联系你。你的工号是她给的。方便的话，她想约你做个访谈。”
“不方便。”
“沈同学说可以配合你的时间。你去哪送餐，她跟着。不耽误你工作。”
陆沉沉默了两秒。
“随便。”
挂了电话，小豆又冒出来：“你答应了？”
“没拒绝。”
“你明明知道她是谁。”
“她做她的调研，我送我的外卖。”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要是能跟得上我，就让她跟。”
下午两点，陆沉正在取餐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你好，我是沈幼薇。我到你附近了。你在哪？”
陆沉报了取餐点的位置。五分钟后，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街角跑过来，手里抱着笔记本，背着一个帆布包，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今天没戴眼镜，但陆沉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你好。”沈幼薇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谢谢你同意。”
“我没同意。你自己跟来的。”
沈幼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说得对。我自己跟来的。”
陆沉取了餐，跨上车。沈幼薇在旁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你骑车跟得上吗？”
“跟得上。”
陆沉拧动油门。沈幼薇蹬着共享单车在后面追。她穿了运动鞋，骑得很快，但陆沉的电动车还是拉开了距离。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陆沉停下来。沈幼薇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亮的。
“你平时——一天跑多少单？”她一边喘一边问。
“不一定。”
“今天跑了多少？”
“你自己看工服。”
沈幼薇凑近看了一眼工服背后的工号，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绿灯亮了。陆沉拧油门走了。沈幼薇又追上来。
“你之前的好评率是百分之十二，现在是多少？”
“不知道。”
“我查了系统，你近七天的好评率是百分之九十七。”
陆沉没说话。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了其他骑手，他们说你的配送效率超过了系统最优算法，但你的路线总是跟导航不一样。你走的都是小路。”
“导航不准。”
“但你走的小路我也走过，有些是死胡同。”
陆沉看了她一眼。沈幼薇没有在质问他，她的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你为什么要研究骑手？”陆沉问。
“因为我觉得这个行业有问题。”沈幼薇认真地说，“算法在压榨骑手，但平台说算法是‘最优解’。我想搞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你查了多久？”
“快一年了。”
陆沉没有继续问。他送完了这单，又接了下一单。沈幼薇全程跟着。她跟了四单，每单都问几个问题。有些陆沉回答，有些没有。她也不恼，只是记。
最后一单送到的时候，沈幼薇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翻开笔记本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问题和备注。
“明天，”陆沉说，“早上六点。站点找我。”
沈幼薇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迟到不教。”
“不会迟到！”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工服上有。”
“陆沉。”沈幼薇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陆沉。我记住了。”
她跑远了。陆沉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小豆这次没有冒出来。只在面板上打了一行字：
“沈幼薇，信任值：60。备注：她在记你。”
天快黑了。陆沉看了看面板：
【愿力面板】
宿主：陆沉
修为：纳愿期零层
愿力值：89/100
技能：剑术（封印）、仙术（灵力不足）、红尘道（未觉醒）
当前进度：第4天/7天
还差十一点。明天，就能突破纳愿期一层了。他拧动油门，往城中村的方向骑。路过一家包子铺时，他停下来买了四个包子。两荤两素，八块钱。陆小萌爱吃肉的。
回到小屋，陆小萌已经在家了。她坐在桌前写作业，看到陆沉回来，站起来去接他手里的袋子。
“哥，你买包子了？”
“嗯。肉的。”
陆小萌打开袋子，拿出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她嚼着嚼着，眼圈红了。
“怎么了？”
“没事。”她低着头，“就是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只买素的。”陆小萌抬起头，眼眶湿湿的，“你说肉包子太贵了。”
陆沉沉默了一下。
“以后都买肉的。”
陆小萌点了点头，把另一个肉包子递给他：“你也吃。”
陆沉接过包子，坐在床边。窗外的城中村很吵，隔壁王婶在哄孙子，楼下有对夫妻在吵架，远处有电动车报警器在响。
他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汁水很足。
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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