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陆沉醒了。
地板上硌得慌，后背酸疼。原主的身体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眼皮沉重，四肢发软。但陆沉躺不住。三千年养成的习惯，日出前必须起来练剑。如今剑没了，他只能起来煮泡面。
电磁炉摆在走廊的纸箱上，接的是从屋里拉出来的插线板。陆沉烧水的时候，隔壁屋的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尿壶。
“哟，小陆，今天起这么早？”
陆沉记得她。王婶，城中村的邻居，丈夫在工地，她在家带孙子。原主跟她没什么来往，但王婶偶尔会给陆小萌塞几个鸡蛋。
“嗯。”陆沉应了一声。
王婶上下打量他：“气色比昨天好。你那个妹妹昨天在楼道里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你撞车了。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王婶往公共厕所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昨天是不是送外卖送到城东去了？我侄子说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穿工服的，长得像你。”
陆沉没有回答。水开了，他把面饼丢进锅里。
王婶也没追问，拎着尿壶走了。
陆小萌起床的时候，陆沉已经把泡面盛好了。两碗。一碗给她，一碗给自己。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调料包放了一半，咸淡适中。
陆小萌坐在桌前，低头吃了两口，抬头看他：“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的？”
“昨天。”
“昨天你煮的还没这么好吃。”
“昨天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陆小萌噗嗤笑了：“煮个泡面还分第一次第二次。”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昨晚哭的时候完全不像一个人。陆沉看了她一眼，低头吃面。吃完后，陆小萌背上书包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今天还跑单吗？”
“跑。”
“那你注意安全。别闯红灯。”
“嗯。”
陆小萌走了。陆沉收拾碗筷，手机响了。站点群消息，站长发的：“今天有暴雨预警，所有人注意安全。另外，昨天有人投诉我们站点骑手态度差，谁被投诉了自己心里有数。”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陆沉看到林小满发了一条：“站长，我车昨天爆胎了，今天上午修车，下午才能跑。”
站长回：“扣半天工时。”
林小满发了一个微笑表情。
陆沉放下手机。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愿力面板：
【愿力面板】
宿主：陆沉
修为：纳愿期零层
愿力值：27/100
技能：剑术（封印）、仙术（灵力不足）、红尘道（未觉醒）
昨天跑了一天，愿力值只涨了十七点。距离一百点还差七十三。按这个速度，七天时间根本不够。小豆从手机里冒出来，打了个哈欠：“早。今天有什么计划？”
“先去站点。”
“去站点干嘛？你不是应该赶紧跑单吗？”
“林小满要帮我调刹车。”
小豆的Q版剑灵歪着头：“你什么时候对修车这么上心了？”
陆沉没有回答。他骑上电动车出门，刹车确实松。下坡的时候捏到底都刹不住，要用脚拖地减速。到了站点，林小满已经在了。她的电动车后轮拆了一半，蹲在地上扒内胎，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
“来了？”她头也不抬，“你的车推过来。”
陆沉把电动车推过去。林小满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开始检查他的刹车。她的动作很熟练，拧螺丝、调刹车线、试手感，三十秒搞定。
“试试。”
陆沉捏了一下刹车，紧了，一捏就停。
“好了。”林小满把抹布扔给他，“换内胎。你答应教我的。”
陆沉蹲下来，看着那条裂了口的内胎。他前世修过剑，剑柄缠绳、剑刃开锋、剑鞘上漆，都是精细活。但修车……他确实不会。
“先找到裂口。”陆沉说。
“废话，我找到了。然后呢？”
“然后……”陆沉回忆原主的记忆。原主以前修过车，虽然技术稀烂，但流程记得。“把内胎抽出来，检查外胎内侧有没有钉子。”
林小满把内胎抽出来，伸手摸外胎内壁。摸了一圈，从里面拔出一根铁丝。三厘米长，生锈的，尖头。
“难怪。”她看着那根铁丝，“这玩意儿扎进去，补了也没用。”
“所以不能补，要换。”
“换内胎我会。我是说，怎么判断内胎能不能补？”
陆沉看着她。林小满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脸上有一道机油印子。她问得很认真，不是抬杠。她是真的想知道。
“看裂口位置和长度。”陆沉说，“边缘裂口可以补，中间长裂口补了也白补。你这条内胎裂口在中间，三寸长，补了撑不过三天。”
林小满盯着裂口看了半天，然后点了点头：“行吧。算你有点东西。”
她开始装新内胎。陆沉在旁边看着。早上的站点没什么人，几个骑手在扫码取车，看到林小满和陆沉蹲在一起修车，都多看了两眼。有人吹口哨，林小满头也不抬：“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抠出来。”
口哨声停了。
装好内胎，林小满打气、试骑、回来。她拍了拍车座：“好了。以后你这车有问题找我。不收钱。”
“为什么？”
“你昨天请我吃麻辣烫。”林小满跨上电动车，“我林小满不欠人。走了，跑单去。”
她拧动油门，电动车蹿了出去。骑出十几米，她突然刹车回头：“陆沉！”
“嗯？”
“你昨天那个麻辣烫，在哪家买的？挺好吃的。”
陆沉说了一个地址。林小满点点头，走了。
小豆在面板上打出一行字：“林小满，信任值：80。真心愿力+5。当前愿力值：32/100。”
“她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涨了？”
“她信你了。”小豆说，“信你是个靠谱的人。这种信任，就是愿力。”
陆沉记住了。信任产生愿力，不需要感谢，只需要相信。这个机制比好评更隐秘，也更真实。
上午九点，暴雨没来，但天阴得厉害。陆沉开始跑单。第一单，取餐点在商业街的奶茶店，送餐地址是临江大学。
临江大学。陆沉想起原主记忆里，这所大学门口的外卖单特别多，学生点餐频繁，但给评价的少。
取餐的时候，奶茶店的小姑娘多看了他两眼。
“还挺帅的。”她心想。
陆沉没说话。小姑娘把奶茶递过来。
他拎着奶茶走了。
电动车穿过商业街，拐进大学路。临江大学的校门很大，保安拦住他：“外卖走侧门。”
侧门在校园北边，要绕一公里。陆沉绕过去，把奶茶送到宿舍楼下。客户是个男生，接了奶茶，转身就走。陆沉看了一眼订单，没有评价。
“他不会给好评。”小豆说。
“为什么？”
“因为他没把你当回事。对他来说，你只是个送奶茶的。”
陆沉记住了。真心好评的前提，是对方真的在乎你送的东西，或者在乎你这个人。不在乎的客户，送一百次也不会产生愿力。
从侧门出来时，陆沉看到一个女生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她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旁边放着一份外卖，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那个女生抬头的时候，正好和陆沉对上视线。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你是外卖员？”
陆沉停住。
“我是临江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在做一项关于外卖骑手劳动状况的调研。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不能。”
女生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但她没有退缩，翻开笔记本：“那你告诉我你的工号，我把问卷发给你。线上填，不耽误你跑单。”
陆沉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非完成不可”的执拗。
“工号在工服上。”陆沉拧动油门，“自己抄。”
他走了。后视镜里，女生站在原地，低头抄他背后的工号。抄完后她抬头看向电动车远去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豆：“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她叫沈幼薇。临江大学社会学系大三。她父亲叫沈鹤年。”
陆沉的手指在车把上紧了一下。沈鹤年。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但原主的记忆里有。青云资本的董事长，临江市最大的本地生活服务平台老板。外卖平台，就是他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的学号信息在校园网上公开。我顺手查了一下。”小豆顿了顿，“她的调研课题是《外卖骑手的劳动困境——以青云平台为例》。她在研究她爸的公司。”
陆沉沉默了几秒。
“跟我没关系。”
“现在没关系。但她在查你。你的数据异常，她迟早会查到。”
“那就让她查。”陆沉在路口转弯，“我送我的外卖，她做她的调研。互不干涉。”
中午，暴雨来了。
雨势极猛，天像漏了一样往下倒水。平台推送了“恶劣天气补贴”，每单加三块。陆沉没有停。他接了六单，在暴雨中穿行。原主的雨衣破了个洞，水从领口灌进去，浑身湿透。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雨水落在身上，原主体内的愿力会自动产生一层极其微弱的保护，让他的体温不至于流失太快。愿力值从三十二降到二十八，护住了心脉和丹田。这是纳愿期唯一的作用，勉强维持生存。
第五单，送到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客户是一个独居老人，腿脚不便，开门的时候扶着墙。陆沉把外卖递过去，老人拉住他的袖子：“小伙子，你身上都湿透了。进来擦擦。”
“不用。”
“进来。”老人的语气不容拒绝。
陆沉进了门。屋子里有一股药味，桌上摆着七八种药瓶。老人给他拿了一条干毛巾，又倒了一杯热水。陆沉喝了水，擦了脸。老人坐在对面看着他：“你跑外卖多久了？”
“两天。”
“才两天？”老人有些意外，“我看你送餐的样子，像是跑了两年的。”
“为什么？”
“你等我开门的时候，把外卖放在台阶上，自己退到走廊外面。下雨天，台阶湿，你怕我滑倒。”老人说，“跑了两年的人才知道这些。”
陆沉沉默。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你是个细心的人。”老人说，“细心的人跑外卖，跑不长。”
“为什么？”
“因为细心的人会累。”
陆沉站起来，把毛巾叠好放在桌上：“谢谢您的水。”
“等等。”老人从抽屉里翻出一把伞，“拿着。外面还在下。”
“不用，我有雨衣。”
“你那雨衣都破了。”老人把伞塞进他手里，“拿着。下次送餐再还我。”
陆沉握着伞，看着这个独居老人。
“您贵姓？”
“姓周。”
“周爷爷，明天我还来。”
老人笑了：“明天我不点外卖。”
“那我来看您。”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你跑单。”
陆沉下楼的时候，愿力面板弹出一行字：
【获得真心好评×1。愿力+20。当前愿力值：48/100。】
二十点。这是目前单次好评给得最多的一次。小豆：“因为他真的感谢你。不是因为你送了外卖，是因为你把他当长辈。”
陆沉把伞撑开，走进暴雨。
下午四点，雨小了。陆沉跑完了今天第十二单，坐在路边的公交站台躲雨。浑身湿透，体力接近极限。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今天让你抄工号的那个大学生。你的工号我查了，系统显示你是五星骑手，但一个月前好评率只有百分之十二。你是怎么做到的？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吃顿饭。地点你定。”
落款：沈幼薇。
陆沉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小豆：“不回？”
“不回。”
“为什么？”
“她查我的数据，说明她在意。在意就会继续查。我越不理她，她越会来。”
小豆的Q版剑灵转了转眼珠：“你好阴险。”
“这叫策略。”
“所以你打算怎么对她？”
陆沉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拧了拧工服上的水：“正常送单。她点什么，我送什么。她要采访，我配合。我不主动，不拒绝。”
“这不就是……渣男？”
“这是顺其自然。”
小豆在面板上打出一行字：“第一剑仙学坏了。”
晚上八点，陆沉回到城中村。今天跑了十二单，赚了一百二十四块。加上昨天剩下的十三块五，总共一百三十七块五。他把钱放在桌上，陆小萌还没回来，应该在学校上晚自习。
陆沉洗了个澡，换了身干衣服，坐在床边。愿力面板上，数字停在四十八。今天涨了二十一点，比昨天快，但距离一百还差五十二。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七天期限，过去了将近一半。
小豆：“你急吗？”
“不急。”
“你只剩四天。愿力不到一百，灵魂消散。”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今天不多跑几单？”
陆沉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追跑打闹。远处，临江市的灯火通明，写字楼、商场、住宅区，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人。成千上万的人。他们点外卖，给好评，产生愿力。
“今天跑的十二单，有五单产生了真心愿力。”陆沉说，“昨天十七单，只有两单。”
小豆沉默了一下：“你算过了。”
“真心愿力看的是质量，不是数量。跑一百单敷衍的，不如跑十单认真的。我需要的是深，不是快。”
小豆看着他的侧脸。三千年剑仙，学了两天外卖，就已经看透了这套系统的本质。
“你变了。”小豆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追求快。一剑破万法，要的就是快。现在你在学慢。”
陆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上。电磁炉旁边放着陆小萌早上没洗的碗。他把碗洗了，又把走廊扫了一遍。王婶从屋里探出头，看到他扫走廊，愣了一下：“小陆，你扫走廊？”
“脏了。”
“你以前从来不扫。”
“以前是以前。”
王婶啧啧两声，缩回去了。
陆沉扫完走廊，回到屋里。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小满在站点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今天跑了二十单，好评率百分之百，排在站点第一。照片里她对着镜头比了个V，脸被晒得发红，但笑得很好看。
下面有人回复：“满姐牛逼。”站长回了个大拇指。
陆沉看着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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