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刚分开那阵子,地上还没长出正经草。
三皇五帝这名字,是后人记下来的。那会儿的人不这么叫,他们只知道天高地厚,知道打猎的时候要留神,知道冬天来了得存粮。
灵气是有的,漫山遍野都是。可没人靠灵气修行。
靠的是记性。
这事说起来有点寒碜。那会儿没有字,没有书,一个部落活了几千年,全靠老人嘴对嘴往下传。今儿哪儿发现了野麦子,明儿哪儿山上有熊瞎子,后儿发大水往哪跑 —— 这些事,记在谁脑子里,就是谁的命。
一个老猎人快死了,把找水的路子、踩过的脚印、哪块石头下能避风,全说给儿子听。儿子再说给孙子。中间要是哪个喝多了没记住,那一段路就断了,后人就得用命去重新试。
这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记忆,慢慢就有了点别的意思。后世人给它起了个名,叫文炁。
头一境叫刻骨境。没什么玄乎的,就是把这些事刻进自己血肉里。刻得越深,活得越稳。刻不下去的,就叫岁月磨没了。
那时候的人不觉得这是修行。他们只觉得这是活命的法子。
冬天存粮,老的教小的认哪些草根能吃,哪些果子有毒。一场雪下半个月,哪家人记得去年雪后在哪儿挖到了山鼠洞,哪家人就能多活几天。记得住的活下来,记不住的埋在雪里,第二年草长出来,连个坟头都找不到。
一代人传一代人,这种刻在骨头上的本事,就慢慢成了道。
这是上古的人最笨也最实在的修行。他们不懂吐纳,不懂画符,只知道一件事 ——
忘了,就等于死了。
天外头有什么东西,打人类记事起就在了。
不是神,不是鬼。它们自己也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它们原来也是个有头有脸的文明,后来败了,败得干干净净,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从那以后它们就剩一件事可干:抢别人的。
抢记忆。抢故事。抢一个种族祖祖辈辈攒下的那点东西。
它们不急。它们活得比谁都久,也比谁都有耐心。一个部落忘了什么,一个老人记不起某个地方,一片坟地再没人去 ——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它们就蹲在边上捡漏。捡够了就走,过些年再来。
后来人们管它们叫虚劫族。
万古之前,来了个人。
这人不属于三皇五帝里头任何一个。他不称帝,不立庙,就一个人在人间转了一圈,发了个誓。
誓约的内容也简单:他来看着这片文明。但他不能插手。已经发生的事,他改不了,也不许改。他能做的,就是在事情还没成定局之前,轻轻推一把,别让它往沟里滑。
有人问过他图什么。
他没答。他这种活法,本来就不是说给人听的。
天外头那群东西也不知道有他。它们只知道这片大地的记忆越来越厚,越来越香,等着有一天,一口吞下去。
它们不知道,这地方从一开始就有人守着。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