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鹿那地方，风大。
不是吹两下就完的风，是刮起来没完没了、刮得人睁不开眼的那种。地上的土早刮没了，剩下石头，石头缝里偶尔冒出一根草，瘦得跟人似的。
仗打完了没几年。蚩尤败了，炎黄合了，地上的血早让雨冲干净了，只留下一片片烧过的黑土。
部落沿河扎着。石头垒的矮墙，兽皮搭的棚子，晚上点起火，远远看着像地上落了把碎星。
石臾就是这时候的人。
他在部落里没别的营生，就管着营地后头那面大石头崖。崖上刻满了道道，什么意思旁人看不懂，反正他天天拿着个石凿，叮叮当当敲。
有后生凑过去看过两回，看完就摇头。
"老石，你这刻的啥？"
"刻的啥你别管。"
"能换两斤肉不？"
"不能。"
"那你刻它干啥。"
石臾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后生以为他要骂，结果他只问了一句："你阿爷下巴上那道疤，你还记得是咋来的不？"
"野猪撞的。"
"咋拱的？"
"…… 没问过。"
"你阿爷那年差点没回来。" 石臾说，"他让两头野猪堵在沟里，断了一根肋骨，爬了三天才爬回来。这事他没跟你说？"
后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跟你说了，你也记不住。" 石臾又低下头凿石头，"我刻在这儿，你以后就能看见。你儿子也能看见。"
后生挠了挠头，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没道理。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拍拍屁股走了。
石臾没理他，接着凿。
这是他这一世最要紧的活。别的事他管不了，也不该管。他能做的，就是把部落里发生过的事，一件一件钉在石头上。钉得越牢，就越不容易被偷走。
被谁偷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天天有点不对劲。西边的云是黑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黑，是墨汁滴进水里的那种黑，慢慢晕开，不动。
石臾的手停了。
他认得那东西。虚劫族里最末等的，叫影蚀。没什么本事，就是偷。今天偷你个梦，明天偷你段记不清的旧事，你自己都察觉不到。
他没动。
按他发的誓，他不能动。这东西偷的那点零碎，放在万古里什么都算不上。他要是这会儿出手，惊了后头的，麻烦就大了。
他就那么坐着，看那团黑影飘了一会儿，又飘走了。
晚上部落里有喜事。
谁家添了个孙儿，满月。女人们烤了饼，男人们搬了几块咸肉，围着篝火喝那种发酸的麦酒。娃娃们追着一只瘦狗跑，狗叫得比人还欢。
喝到一半，一个老婆婆忽然不说话了。
她怀里抱着个陶碗，眼睛直勾勾盯着火，半天，开口问旁边的人："今儿个…… 是啥日子？"
旁边的妇人笑着说："阿婆，今儿是你孙儿满月呀。"
老婆婆看看她，又看看怀里的娃娃，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很空："孙儿？"
她像是在想一件很远的事。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火堆边一下静了。
有人打圆场："阿婆老了，糊涂了，正常。"
石臾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蹲在老婆婆跟前。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光溜溜的骨片，塞进她手里："阿婆你摸摸。"
"这上头刻的啥？"
"你摸。"
老婆婆的手很糙，在骨片上慢慢摸。摸到一处，手指停住了。
"…… 是个虎头。"
"对。" 石臾说，"你给孙儿缝的那顶虎头帽。缝了三天，针扎了手三回，你说这娃将来一定出息。"
老婆婆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想起来了。" 她说，"那针脚歪得很。"
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跟着笑起来。
石臾也笑了笑，没多说。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那团黑影已经不见了。
"老石。" 那个后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小声问，"刚才那是啥？"
"没啥。"
"你别骗我。我刚才看见你脸色不对。"
石臾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部落里的老人要是说记不清事了，你就带他们来我这儿看石头。"
"为啥？"
"不为什么。" 石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睡吧，明儿还得去打猎。"
后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风又起来了，刮得崖上的碎石往下掉。石臾走回崖下，拿起石凿，又开始敲。
笃。笃。笃。
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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