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黑云深处,吞源主静静俯瞰大地,北地荒原那场交锋的始末,尽数落入它的感知之中。
高阶影蚀溃败而退,没能阻断阿归收拢文脉残烬。这名登临归一境的铸炁者,已经掌握引动万民心念的力量,一点点稳住濒临消散的文明记忆。倘若任由阿归继续游走南北,收拢散落世间的文炁星火,它筹备数百年的归墟大劫,根基便会悄然崩塌。
吞源主不再只依托影蚀、断运使在暗处挑拨侵蚀。它决意亲自降下劫影,横渡长江,南北合围,一举掐断这片大地残存的文脉火种。
江北残破的城楼之上,砖石布满刀痕箭孔,墙缝里长满枯黄野草。阿归驻足于断垣顶端,抬首望向云天。远方黑云滚滚翻涌,一股远比以往任何敌人都厚重可怖的劫力,正在云层深处缓缓凝聚成型。那股虚无的寒意穿透空气,连身侧野草都瞬间失了生机,垂落枯萎。
“它亲自来了。” 阿归低声开口。
站在一旁的老儒脸色一白,握着木杖的手掌骤然收紧,声音微微发颤:“吞源主!虚劫本源之一,万古岁月之中,极少亲自降世,向来只藏于九天黑雾之后,驱使麾下影蚀蚕食众生记忆。今日竟不惜显化劫影降临人间!”
“往昔它一直耐着性子蛰伏,静待文明自我崩塌、文脉自行断绝。如今看见我在乱世之中接续薪火,它再也无法坐视,打算亲自下场,一次性抹除南北土地上留存的文明印记。” 阿归目光牢牢锁定翻涌的云层,语气沉静,“一旦这道劫影踏落大地,南北无数百姓根植心底的族群记忆,会被大规模吞噬。一代人的根,转瞬便会被虚无抹去。”
劫力自高空扩散而下,悄然笼罩旷野。下方幸存的流民,莫名心底滋生无边的恐慌与虚无,往日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有人低头望着双手,想不起故乡的模样;有人喃喃自语,遗忘了父母的姓名。这便是吞源主的可怖之处,无需兵刃厮杀,仅凭劫力侵染,便能无声消融族群传承。
黑云之中,巨大黑影轮廓缓缓成型,形体横跨江天,自北向南,横渡长江上空。黑影遮天蔽日,日光尽数被黑雾吞没,天地之间瞬间昏暗,仿佛黄昏骤然倾覆人间。江面巨浪凭空翻涌,大风呼啸奔腾,江水撞击江岸,轰鸣不绝。
吞源主的劫影,渡江而来。
老儒仰望着天穹上无边暗影,心神震颤,紧紧攥住木杖,手心渗出冷汗:“阿归,这劫影威势滔天,仅凭你一人之力,咱们挡得住吗?”
“能不能挡住,从来不靠我孤身一人的力量。” 阿归缓缓张开双臂,归一境的文炁直冲云天,向着四方大地蔓延扩散,“所谓归一,从不是独善其身,以一己之力镇压万劫。而是唤醒散落在南北山河,千千万万人心底不曾熄灭的记忆。先民耕耘、部族抗争、薪火相传,藏在万民魂魄之中的文脉,才是我们真正的壁垒。”
文炁跨越滔滔江河,传遍江南江北。 残简镌刻的文字、先民拓荒的坚韧、乱世之中普通人坚守本心的念想,无数细碎微光从山川、村落、废墟之中升腾而起,由四面八方汇聚,慢慢编织化作一道横贯大江的绵长光链,静静横亘在江水之上,拦在劫影前方。
黑云之内,吞源主传来淡漠悠远的意念,声音仿佛自万古虚无之中响起,不带半分情绪: “区区凡人细碎记忆,也妄想阻拦归墟?寰宇之内,无数璀璨文明,都曾这般挣扎抵抗,倾尽一切守护传承,到最后依旧尽数入我腹中,化为虚无养料。你们的坚持,不过是徒劳的困兽之斗。”
“别的文明,没有这片土地万古不绝的薪火。” 阿归目光坚定,直面天穹巨影,“这片山河,历经战火倾覆,数次濒临断绝,却总能一次次破碎之后浴火重生。你能吞噬一时的记忆残影,可代代扎根在万民骨血之中的根脉,永远无法磨灭。”
劫影缓缓压落,黑雾滚滚冲刷光链,江面上风雷激荡。吞源主与阿归的力量,在大江上空轰然对峙。
归墟大劫,迎来第一次正面硬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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