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浩浩荡荡，秋风卷着枯叶砸在江岸残破祠庙的檐角，哗啦作响。
这座古祠不知在此矗立多少春秋，墙面大片剥落，露出青黑夯土。供桌之上木牌歪斜，落着厚厚尘土。寻常百姓途经此地大多绕道而行，都说祠内阴气深重，久待便会丢失心神。
铸炁者立在祠门之下，指尖轻轻抚过门框深浅刻痕。这不是凡人刀凿留下的痕迹，是虚劫侵蚀文炁留下的印记，如同霉菌一般，一点点啃噬这片土地沉淀的族群记忆。
同行的乡老缩了缩身子，往铸炁者身侧靠近半步，压低声音：“先生，要不咱们折返吧。这古祠邪气很重，上个月两个后生贪玩闯进来，离开之后整日浑浑噩噩，连自家爹娘都认不出了。”
“应当是记忆被悄悄叼走了。” 铸炁者目光扫过祠内幽暗阴影，缓缓开口，“虚劫的爪牙最爱盘踞这种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凡是被人淡忘之地，便是它们最好的巢穴。”
“叼走记忆？” 乡老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袋，“这邪物还能偷取人的念想？难不成哪天一觉睡醒，我连自家田地在哪都记不得了？”
“若是放任不管，真会有那一日。” 铸炁者抬脚跨过门槛，鞋底碾过满地碎瓦，“它们不吃血肉，专啃文明的根骨。一代人的念想被吞噬，传承便断一截。代代如是，最后这片土地上，再也无人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
祠内光线昏暗，潮湿阴冷扑面而来，耳边萦绕细碎虚无的低语，分不清来源，像是无数人在耳畔喃喃，引诱人心神涣散。这便是虚劫族蚀念之术，专门搅动人心中的文炁根基。
乡老只是听了片刻，眼神便开始发直，嘴里无意识念叨含糊话语，身躯微微摇晃，眼看就要沉沦。铸炁者抬手，一缕温润文炁轻拍在他肩头。
嗡的一声，迷雾被清风驱散。乡老骤然惊醒，大口喘息，后背瞬间布满冷汗：“方才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声音劝我留在此地，忘掉妻儿田地。好家伙，这邪物当真歹毒！”
“这仅仅是外围幻术，本体藏在祠堂最深处。” 铸炁者缓步走向祠堂深处。供桌后方墙壁，阴影不断蠕动，仿佛活过来的黑布，缓缓凸起拉扯，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形。
黑影慢慢抬起头颅，没有五官，只剩一片浑浊虚无，沙哑声响自黑影中溢出：“铸炁者，你又来阻拦。这片文明记忆本就日渐稀薄，迟早归于虚无，何苦世代阻拦？”
“华夏薪火，绝不能断。” 铸炁者掌心文炁缓缓升腾，先民、诸子、百姓代代沉淀的记忆化作微光环绕周身，“你们跨域而来，视我族群为田禾，收割一代代人的念想，真以为这片土地的文脉，可以任由你们予取予求？”
黑影一声嗤笑，阴影翻滚，数道细小劫影自躯体分裂，朝着二人猛扑而来：“所谓文脉薪火，放在虚劫眼中，不过转瞬消散的泡影。遗忘，才是世间永恒。”
铸炁者侧身避开扑来的劫影，文炁流转，映照这片土地万古片段：先民开荒、筑城、定下人伦秩序。光影一闪，劫影撞上文炁，发出刺耳嘶鸣，如同冰雪遭遇烈火，快速消融。
“有点本事，但仅此而已。” 黑影本体骤然扩张，古祠之内阴冷气息暴涨，“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万古。灵气日渐衰减，人族文炁只会持续衰弱。等到文明记忆消散干净，你们所有人，都会成为我们的食粮。”
“那便拭目以待。” 铸炁者不退反进，“文明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死物。灵气枯竭，人族自会另寻道路。你们只懂吞噬，不懂传承，这便是你们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一人一影对峙，祠堂梁柱微微震颤，尘土簌簌掉落。铸炁者心中清楚，眼前只是虚劫一名斥候，天外还有更恐怖的存在静静蛰伏，耐心等候收割时机。
余光一瞥，墙壁缝隙刻着残破铭文，是先民早年立下的誓语。微弱文炁藏于字迹之中，默默坚守无数岁月。
“你看这里。” 铸炁者抬手指向铭文，“只要还有一人记得过往，文脉便不会断绝。”
黑影勃然大怒，无边黑潮席卷整座古祠，仿佛要将一切吞没。铸炁者调动文炁正面硬抗，两股力量相撞，轰鸣响彻四野。
古祠外墙裂开一道长缝，外面秋风灌入，黑潮随之动荡。
黑影节节后退，这一击之下损耗不轻：“今日暂且退走，但收割之日不会太远。铸炁者，你轮回万古，一世世奔波，不累吗？”
话音未落，黑影化作缕缕黑烟，想要钻墙遁逃。
“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哪有这般便宜。” 铸炁者引动文炁化作锁链缠住黑烟，硬生生扯回大半劫力，“留下一点东西，算是登门造访的礼物。”
黑烟剧烈挣扎，凄厉尖啸不绝。残存黑影拼尽全力撕裂锁链，向着祠外大江逃遁，转瞬消失在水雾之间。
危机暂时平息，祠内阴冷缓缓褪去，蛊惑低语消散无踪。
乡老瘫坐在碎瓦堆上，擦去额头冷汗，苦笑着说道：“先生，方才那场面吓得我腿都软了。这域外邪物如此难缠，若是大举来犯，咱们这片山河挡得住吗？”
铸炁者望向祠外奔腾大江，神色沉静，藏着万古重担：“一代人守一代人的山河文脉。我轮回一世，便守护一世。它此番逃走只是蛰伏，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接下来该如何？”
“召集此地百姓，重修古祠，把先祖的故事，重新讲给后辈听。记忆被人记起，文炁自然滋长，这便是抵御虚劫最好的壁垒。”
铸炁者迈步踏出祠堂，秋风卷起落叶，江水东流不息。暗处危机如同水下暗流，依旧潜伏，等待下一次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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