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江岸古祠,二人一路走向近处集镇。日头升至中天,街巷慢慢热闹起来,货郎挑担沿街吆喝,孩童追逐嬉闹,酒馆飘出米酒香气。一派鲜活人间烟火,和古祠之内阴冷诡谲,恍若两个世界。
乡老依旧心有余悸,一路上不停回想古祠凶险。
铸炁者边走边看,目光扫过往来行人,感知此地文炁流转。寻常百姓身上的文炁零散微弱,藏在日常点滴之中:母亲叮嘱孩儿读书,匠人打磨器物,农夫春种秋收。无数细碎记忆汇聚一处,便是文明最基础的力量。
“先生,前面便是酒馆,咱们进去歇脚,喝一碗米酒。” 乡老抬手示意。
二人走入酒馆,木桌木椅被常年摩挲,表面光滑。屋内宾客满座,谈笑声此起彼伏。邻桌两名书生争执不休,声音不小。
青衫书生拍着桌子:“世道纷乱,礼乐崩坏。想要安定天下,唯有重循古礼,稳住人心!”
对面灰袍书生连连摇头:“死守旧礼不懂变通,于事无补。时代更迭,治理之法自然随之变化,岂能千百年一成不变?”
二人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撸袖辩论,旁边食客看热闹,时不时插两句嘴,吵吵嚷嚷。
乡老悄悄看向铸炁者,低声笑道:“你瞧这二位,为这事争得脸红脖子粗,跟两个斗嘴顽童一般。”
铸炁者端起粗瓷酒碗抿一口米酒,嘴角带着淡淡笑意:“愿意争辩便是好事。文炁本就在思想碰撞之中生长。若是所有人不敢思索辩驳,任由念想被虚无吞噬,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话音刚落,酒馆角落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汉子独自饮酒,沉默不语,眼神空洞,周遭喧嚣完全无法牵动他。一丝极淡劫影气息萦绕其身,不仔细探查根本难以察觉。
铸炁者不动声色,轻声对乡老道:“看见角落那人了吗?他的记忆正在被一点点蚕食,程度尚浅,连他自己都毫无察觉。”
乡老顺着视线打量片刻,满脸疑惑:“看着平平常常,只是不爱说话,看不出异样。”
“虚劫最擅长温水煮蛙。一点点抽走人心中牵挂,让人慢慢麻木淡漠,对万事失去念想。待到彻底侵蚀完成,便会沦为行尸,还会向外散播虚无念头,感染身边之人。” 铸炁者放下酒碗,缓缓起身走向角落。
汉子察觉到有人靠近,慢慢抬眼,眼神浑浊迟钝:“何事?”
“听闻你家中有一子,往年最爱跟着你上山砍柴,近来为何不见你提起?” 铸炁者缓缓发问。
汉子眉头紧锁,苦苦思索许久,脑海一片空白,喃喃道:“…… 孩子?我好像,记不清了。”
“不是记不清,是有东西偷偷拿走了你的记忆。” 铸炁者指尖一缕柔和文炁缓缓探出,笼罩对方,“仔细回想,砍柴归家,孩童奔来迎接,山间野花,家中饭菜,静下心回忆。”
温暖文炁流淌进汉子心神,被虚劫掩盖的记忆缓缓复苏。汉子瞳孔骤然收缩,捂住额头,往昔画面翻涌而出。身躯微微颤抖,低声念起妻儿,念起日复一日的生计。
“我…… 想起来了!” 汉子长长吐气,一身冷汗,“前些日子总觉得心里空空荡荡,万事提不起兴致,原来是这个缘由!”
“往后多与家人闲谈,铭记生活点滴。心念稳固,邪祟便难以入侵。” 铸炁者叮嘱完毕,转身回到桌旁。
邻桌两名书生听见方才对话,停下争辩,转头好奇观望。
青衫书生拱手问道:“先生方才所言,记忆可以抵御邪祟?学生从未听过这般道理,还请赐教。”
“并非什么玄奇法术。” 铸炁者缓缓开口,“人存念想,族群有传承,代代留存记忆汇聚成文炁。虚劫最怕鲜活的人间记忆。只要人间烟火不绝,文脉不灭,域外劫影便无法吞没这片大地。”
灰袍书生思索片刻,提出疑问:“若是战乱四起,典籍焚毁,旧事就此失传,那文炁岂不是大幅衰弱?”
“典籍被毁,只是纸上文字消亡,抹不掉万民骨子里的记忆。文字只是载体,真正的文明,活在百姓一言一行之中。文字可以重写,故事能够口耳相传。只要人还在,薪火便能重燃。” 铸炁者微微一笑,“文字可以重写,故事可以口耳相传。只要人还在,薪火便能重燃。”
酒馆众人静静聆听,喧闹屋子安静下来,有人恍然大悟,有人低头沉思。
就在此刻,窗外天色微微变暗,一股阴冷寒风穿过门缝吹入屋内。铸炁者眉头一挑,心中了然:方才从古祠逃走的劫影,去而复返,还带来了帮手。
“看来咱们这位客人,不打算让咱们安稳闲谈。” 铸炁者放下酒碗缓缓起身,“诸位留在屋内,切勿外出。无论听见什么声响,守住心中念想,莫要慌乱。”
乡老心头一紧:“它来得这么快?”
“虚劫不会放任此地文炁滋长。” 铸炁者走向酒馆大门,“诸位且看,人间文脉,如何抵御域外劫影。”
门外,数道漆黑劫影在街巷阴影之中缓缓凝聚,阴冷气息笼罩集镇,新一轮对峙,已然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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