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烽火一燃，殷商覆灭。周室礼乐绵延数百年，岁月最是消磨事物。王室日渐衰微，列国纷争，战火年年不息。礼崩乐坏，当年阿稷定下的伦常，被连年厮杀啃得千疮百孔。
天下纷争数百年，大秦扫六合，一统山河。
这一世，他名陆生。
不再是游走氏族宣讲人伦的行者，生在秦汉之交。文炁修行踏入第四境，镇国境。
刻骨，烙一身血肉；承脉，守一族血脉；定伦，立万民人伦；到镇国境，文炁不再拘束于习俗伦常，而是与整片大地相连。一国疆土，千万生民，他们的悲欢、挣扎、坚守汇聚一处，凝成文炁，镇锁山河。国土尚存，则镇国之炁不散；国土破碎，镇国根基便摇摇欲坠。
虚劫族派来更强的猎手，虚蚀四阶，断运使。
**使挑动人间私斗，断运使手段更为阴毒。它不挑个人仇怨，紧盯文明大势，消磨族群底气，掐断前路生机。让世人觉得前路无光，所有挣扎皆是徒劳，人心慢慢颓丧，文明气运一点点枯败。
咸阳城外官道旁，陆生倚着老槐树，看着络绎不绝的征役民夫。
旁边汉子黑牛，扛着筑城木夯停下歇脚，擦去脸上厚厚尘土。他是本地人，常年被征徭役，满面疲惫。
“陆生，你天天站路边看这些赶路之人，看出什么门道了？” 黑牛把木夯顿在地上，“天下好不容易打完仗，本该安生度日。可又是修长城，又是建宫室，年年征人服徭役，多少家庭骨肉分离。一统天下，反倒不如昔日小国自在。”
陆生望向远处连绵山峦，轻声开口：“列国征战数百年，战火不断，死人无数。若无大一统疆土，天下只会无休止厮杀。”
“道理我懂，可百姓扛不住。” 黑牛叹气，蹲下身拿石子在地上乱画，“路途累死的人还少吗？这般折腾，大秦怕是撑不了多久。”
“大秦苛政，是人世弊病。但断运使，就等着众人这般想法。” 陆生压低声音，“它盼万民心中的失望蔓延，人人认定天下无可救药，族群气运外泄，它便可大口吞食。”
黑牛身子一顿，左右张望，小声问道：“又是虚空里的东西？之前有挑唆兄弟反目的，如今又来了能败坏一国气运的？”
“正是。” 陆生点头，“**使挑私仇，断运使灭大势。人心若是集体颓丧，就算手握百万雄兵，文明也会缓缓崩塌。”
黑牛咂嘴，心头沉重：“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最难对付。刀砍不到，矛刺不着，拿什么抵挡？”
“守住山河，守住生民心底那一点念想，便是抵御之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世间乱象渐起。
徭役繁重，律法严苛，流言四处传播。不少百姓认定天下无望，活着只是苦苦熬日子。这便是断运使在暗中作祟，不断放大苦难带来的绝望。
一日乡邑之中，几名民夫聚在一起低声抱怨，情绪越来越消沉。
“苦日子看不到头，再怎么劳作，也填不饱肚子。”
“争来争去，天下依旧这般模样，再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绝望如同野草，在人群里蔓延。
陆生缓步走入人群。没有讲长篇大论，只说起旧事：涿鹿风沙里求生的先民，大河岸边熬过洪水饥荒的氏族，岐山之下众人一同订立伦常，艰难求生的过往。
“千百年来，这片土地遇过大旱、大水、连年战火。可族群从未彻底断绝。苦难常有，但前路从来不是死局。”
几句话落下，人群低沉的丧气慢慢淡去。一名年轻民夫抬起头，喃喃道：“是啊，先祖那般艰难都熬过来，咱们未必没有出路。”
暗处盘踞的断运使，笼罩乡邑的颓丧黑雾微微收缩。它无法一击摧毁一国大势，只能慢慢渗透，一点点消磨众生信念。
后来黑牛寻到陆生，拉他到一旁。
“方才我看见了，大伙本来都蔫了，听你说完，才算回过神。” 黑牛皱起眉头，“可天下这么大，一处乡邑稳住，别处依旧在乱。仅凭你一人，跑遍所有地方？”
“不必我孤身走遍每一处。” 陆生望向辽阔山河，“镇国境的文炁扎根这片疆土。只要还有人不肯认输，心底存着守护家园的念想，山河文炁便会生生不息。我只是帮众人看清，别被凭空生出的绝望困住。”
黑牛挠头：“那断运使，就一直悬在天上等着？”
“它不会停下。” 陆生望向云层之上，“大秦崩塌已是定数，战火会再次燃起。乱世，便是断运使最好的猎场。它等着战火燎原，万民信念崩塌，文明气运一落千丈。”
黑牛心头一紧：“那咱们只能干等着？”
“不是等。” 陆生缓缓开口，“朝代会更迭，城池会焚毁，但扎根在这片山河上的人，代代相传的念想，不会断。”
数年之后，烽烟再起，天下大乱。大秦土崩瓦解，群雄逐鹿，战火席卷中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断运使在虚空舒展黑雾，疯狂汲取乱世蔓延的绝望。它俯视大地，静静等候这片文明，在战乱与颓丧之中耗尽气运。
陆生行走在乱世荒野，残垣遍地，饿殍时有，满目疮痍，却不曾停下脚步。遇见逃难百姓、征战士卒，但凡有机会，便把先祖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有人不解，性命尚且难保，谁愿意听陈年旧事。
一日，黑牛跟着流民赶路，半路偶遇陆生。黑牛衣衫破烂，面色憔悴，见到陆生，苦笑着开口：“天下都打成这样了，讲这些旧事，还有用处吗？”
陆生望向远方血色残阳，山河在战火里伤痕累累。
“朝代会亡，可山河与万民的根，不能断。”
镇国境，镇的从来不是一朝一姓的江山，而是承载文明的整片大地，是千万生民心底不灭的念想。
汉家基业，正在这片焦土之上缓缓孕育。虚空之中，断运使依旧盘踞，它的狩猎，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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